《中国建筑艺术二十讲》 梁思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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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秦景  发布于:2009-9-11  分类:杂七杂八  点击:


 

《中国建筑艺术二十讲》全文  梁思成 著

第1讲 建筑是什么

  第1讲 建筑是什么

  本文为《古建序论》的节选,题目为编者所加。《古建序论》一文原刊于《文物参考资料》1953年第3期,为梁思成在考古工作人员训练班上的讲演,由林徽因整理。


  在讲为什么我们要保存过去时代里所创造的一些建筑物之前,先要明了:建筑是什么?

  最简单地说,建筑就是人类盖的房子,为了解决他们生活上“住”的问题。那就是:解决他们安全食宿的地方、生产工作的地方和娱乐休息的地方。“衣、食、住”自古是相提并论的,因为它们都是人类生活最基本的需要。为了这需要,人类才不断和自然作斗争。自古以来,为了安定的起居,为了便利的生产,在劳动创造中人们就也创造了房子。在文化高度发展的时代,要进行大规模的经济建设和文化建设,或加强国防,我们仍然都要先建筑很多为那些建设使用的房屋,然后才能进行其他工作。我们今天称它为“基本建设”,这个名称就恰当地表示房屋的性质是一切建设的最基本的部分。

  人类在劳动中不断创造新的经验,新的成果,由文明曙光时代开始在建筑方面的努力和其他生产的技术的发展总是平行并进的,和互相影响的。人们积累了数千年建造的经验,不断地在实践中,把建筑的技能和艺术提高,例如:了解木材的性能,泥土沙石在化学方面的变化,在思想方面的丰富,和对造型艺术方面的熟练,因而形成一种最高度综合性的创造。古文献记载:“上古穴居野处,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上栋下宇以蔽风雨。”从穴居到木构的建筑就是经过长期的努力,增加了经验,丰富了知识而来。所以:

  (1)建筑是人类在生产活动中克服自然,改变自然的斗争的纪录。这个建筑活动就必定包括人类掌握自然规律,发展自然科学的过程。在建造各种类型的房屋的实践中,人类认识了各种木材、石头、泥沙的性能,那就是这些材料在一定的结构情形下的物理规律,这样就掌握了最原始的材料力学。知道在什么位置上使用多大或多小的材料,怎样去处理它们间的互相联系,就掌握了最简单的土木工程学。其次,人们又发现了某一些天然材料——特别是泥土与石沙等——在一定的条件下的化学规律,如经过水搅、火烧等,因此很早就发明了最基本的人工的建筑材料,如砖,如石灰,如灰浆等。发展到了近代,便包括了今天的玻璃、五金、水泥、钢筋和人造木等等,发展了化工的建筑材料工业。所以建筑工程学也就是自然科学的一个部门。

  (2)建筑又是艺术创造。人类对他们所使用的生产工具、衣服、器皿、武器等,从石器时代的遗物中我们就可看出,在这些实用器物的实用要求之外,总要有某种加工,以满足美的要求,也就是文化的要求,在住屋也是一样。从古至今,人类在住屋上总是或多或少地下过工夫,以求造型上的美观。例如:自有史以来无数的民族,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时代,同时在建筑艺术上,是继续不断地各自努力,从没有停止过的。

  (3)建筑活动也反映当时的社会生活和当时的政治经济制度。如宫殿、庙宇、民居、仓库、城墙、堡垒、作坊、农舍,有的是直接为生产服务,有的是被统治阶级利用以巩固政权,有的被他们独占享受。如古代的奴隶主可以奴役数万人为他建筑高大的建筑物,以显示他的威权,坚固的防御建筑,以保护他的财产,古代的高坛、大台、陵墓都属于这种性质。在早期封建社会时代,如:吴王夫差“高其台榭以鸣得意”,或晋平公“铜革是之宫数里”,汉初刘邦做了皇帝,萧何营未央宫,就明明白白地说:“天子以四海为家,非令壮丽无以重威。”从这些例子就可以反映出当时的封建霸主剥削人民的财富,奴役人民的劳力,以增加他的威风的情形。在封建时代建筑的精华是集中在宫殿建筑和宗教建筑等等上,它是为统治阶级所利用以作为压迫人民、统治人民的工具;而在新民主主义和社会主义的人民政权时代,建筑就是为维护广大人民群众的利益和美好的生活而服务了。

  (4)不同的民族的衣食、工具、器物、家具,都有不同的民族性格或民族特征。数千年来,每一民族,每一时代,在一定的自然环境和社会环境中,积累了世代的经验,都创造出自己的形式,各有其特征,建筑也是一样的。在器物等等方面,人们在科学方面采用了他们当时当地认为最方便最合用的材料,根据他们所能掌握的方法加以合理的处理成为习惯的手法,同时又在艺术方面加工做出他们认为最美观的纹样、体形和颜色,因而形成了普遍于一个地区一个民族的典型的范例,就成了那民族在工艺上的特征,成为那民族的民族形式。建筑也是一样。每个民族虽然在各个不同的时代里,所创造出的器物和建筑都不一样,但在同一个民族里,每个时代的特征总是一部分继续着前个时代的特征,另一部分发展着新生的方向,虽有变化而总是继承许多传统的特质,所以无论是哪一种工艺,包括建筑,不论属于什么时代,总是有它的一贯的民族精神的。

  (5)建筑是人类一切造型创造中最庞大、最复杂、也最耐久的一类,所以它所代表的民族思想和艺术,更显著、更多面、也更重要。

  从体积上看,人类创造的东西没有比建筑在体积上更大的了。古代的大工程如秦始皇时所建的阿房宫,“前殿阿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记载数字虽不完全可靠,体积的庞大必无可疑。又如埃及金字塔高四百八十九英尺,屹立沙漠中遥远可见。我们祖国的万里长城绵亘二千三百余公里,在地球上大约是一件最显著的东西。

  从数量上说,有人的地方就必会有建筑物。人类聚居密度愈大的地方,建筑就愈多,它的类型也愈多变化,合起来就成为城市。世界上没有其他东西改变自然的面貌如建筑这么厉害。在这大数量的建筑物上所表现的历史艺术意义方面最多,也最为丰富。

  从耐久性上说,建筑因是建造在土地上的,体积大,要承托很大的重量,建造起来不是易事,能将它建造起来总是付出很大的劳动力和物资财力的。所以一旦建筑成功,人们就不愿轻易移动或拆除它,因此被使用的期限总是尽可能地延长。能抵御自然侵蚀,又不受人为破坏的建筑物,便能长久地被保存下来,成为罕见的历史文物,成为各时代劳动人民创造力量、创造技术的真实证据。

  (6)从建筑上可以反映建造它的时代和地方的多方面的生活状况,政治和经济制度,在文化方面,建筑也有最高度的代表性。例如封建时期各国的巍峨的宫殿,坚强的堡垒,不同程度的资本主义社会里的拥挤的工业区和紊乱的商业街市。中国过去的半封建半殖民地时期的通商口岸,充满西式的租界街市,和不西不中的中国买办势力地区内的各种建筑,都反映着当时的经济政治情况,也是显示帝国主义文化入侵中国的最真切的证据。

  以上六点,不但说明建筑是什么,同时也说明了它是各民族文化的一种重要的代表。从考古角度考虑各个时代的建筑问题时,实物得到保存,就意味着各时代所产生过的文化证据之得到保存。

 


第2讲 建筑的艺术

  第2讲 建筑的艺术

  本文原载《人民日报》1961年7月26日第七版,本书为节选,题目为编者所加。


  一座建筑物是一个有体有形的庞大的东西,长期站立在城市或乡村的土地上。既然有体有形,就必然有一个美观的问题,对于接触到它的人,必然引起一种美感上的反应。坐在北京的公共汽车上,每当经过一些新建的建筑的时候,车厢里往往就可以听见一片评头品足的议论,有赞叹歌颂的声音,也有些批评惋惜的论调。这是十分自然的。因此,作为一个建筑设计人员,在考虑适用和工程结构的问题的同时,绝不能忽略了他所设计的建筑,在完成之后,要以什么样的面貌出现在城市的街道上。

  建筑的艺术和其他的艺术既有相同之处,也有区别,现在先谈谈建筑的艺术和其他艺术相同之点。

  首先,建筑的艺术,作为一种上层建筑,和其他的艺术一样,是经济基础的反映,是通过人的思想意识而表达出来的,并且是为它的经济基础服务的。不同民族的生活习惯和文化传统又赋予建筑以民族性。它是社会生活的反映,它的形象往往会引起人们情感上的反应。

  从艺术的手法技巧上看,建筑也和其他艺术有很多相同之点。它们都可以通过它的立体和平面的构图,运用线、面和体,各部分的比例、平衡、对称、对比、韵律、节奏、色彩、表质等等而取得它的艺术效果。这些都是建筑和其他艺术相同的地方。

  但是,建筑又不同于其他艺术。其他的艺术完全是艺术家思想意识的表现,而建筑的艺术却必须从属于适用经济方面的要求,要受到建筑材料和结构的制约。一张画,一座雕像,一出戏,一部电影,都是可以任人选择的。可以把一张画挂起来,也可以收起来。一部电影可以放映,也可以不放映。一般地它们的体积都不大,它们的影响面是可以由人们控制的。但是,一座建筑物一旦建造起来,它就要几十年几百年地站立在那里。它的体积非常庞大,不由分说地就形成了当地居民生活环境的一部分,强迫人去使用它,去看它;好看也得看,不好看也得看。在这点上,建筑是和其他艺术极不相同的。

  绘画、雕塑、戏剧、舞蹈等艺术都是现实生活或自然现象的反映或再现。建筑虽然也反映生活,却不能再现生活。绘画、雕塑、戏剧、舞蹈能够表达它赞成什么,反对什么。建筑就很难做到这一点。建筑虽然也引起人们的感情反应,但它只能表达一定的气氛,或是庄严雄伟,或是明朗轻快,或是神秘恐怖等等。这也是建筑和其他艺术不同之点。

  为了便于广大读者了解我们的问题,我在这里简略地介绍一下在考虑建筑的艺术问题时,在技巧上我们考虑哪些方面。

  轮廓首先我们从一座建筑物作为一个有三度空间的体量上去考虑,从它所形成的总体轮廓去考虑。例如:天安门,看它的下面的大台座和上面双重房檐的门楼所构成的总体轮廓,看它的大小、高低、长宽等等的相互关系和比例是否恰当。在这一点上,好比看一个人,只要先从远处一望,看她头的大小,肩膀宽窄,胸腰粗细,四肢的长短,站立的姿势,就可以大致做出结论她是不是一个美人了。建筑物的美丑问题,也有类似之处。

  比例其次就要看一座建筑物的各个部分和各个构件的本身和相互之间的比例关系。例如门窗和墙面的比例,门窗和柱子的比例,柱子和墙面的比例,门和窗的比例,门和门,窗和窗的比例,这一切的左右关系之间的比例,上下层关系之间的比例等等;此外,又有每一个构件本身的比例,例如门的宽和高的比例,窗的宽和高的比例,柱子的柱径和柱高的比例,檐子的深度和厚度的比例等等;总而言之,抽象地说,就是一座建筑物在三度空间和两度空间的各个部分之间的,虚与实的比例关系,凹与凸的比例关系,长宽高的比例关系的问题。而这种比例关系是决定一座建筑物好看不好看的最主要的因素。

  尺度在建筑的艺术问题之中,还有一个和比例很相近,但又不仅仅是上面所谈到的比例的问题。我们叫它做建筑物的尺度。比例是建筑物的整体或者各部分、各构件的本身或者它们相互之间的长宽高的比例关系或相对的比例关系;而所谓尺度则是一些主要由于适用的功能,特别是由于人的身体的大小所决定的绝对尺寸和其他各种比例之间的相互关系问题。有时候我们听见人说,某一个建筑真奇怪,实际上那样高大,但远看过去却不显得怎么大,要一直走到跟前抬头一望,才看到它有多么高大。这是什么道理呢?这就是因为尺度的问题没有处理好。

  一座大建筑并不是一座小建筑的简单的按比例放大。其中有许多东西是不能放大的,有些虽然可以稍微放大一些,但不能简单地按比例放大。例如有一间房间,高3米,它的门高2.1米,宽90厘米;门上的锁把子离地板高一米;门外有几步台阶,每步高15厘米,宽30厘米;房间的窗台离地板高90厘米;但是当我们盖一间高6米的房间的时候,我们却不能简单地把门的高宽,门锁和窗台的高度,台阶每步的高宽按比例加一倍。在这里,门的高宽是可以略略放大一点的,但放大也必须合乎人的尺度,例如说,可以放到高2.5米,宽1.1米左右,但是窗台、门把子的高度、台阶每步的高宽却是绝对的,不可改变的。由于建筑物上这些相对比例和绝对尺寸之间的相互关系,就产生了尺度的问题,处理得不好,就会使得建筑物的实际大小和视觉上给人的大小的印象不相称。这是建筑设计中的艺术处理手法上一个比较不容易掌握的问题。从一座建筑的整体到它的各个局部细节,乃至于—个广场,一条街道,一个建筑群,都有这尺度问题。美术家画人也有与此类似的问题。画一个大人并不是把一个小孩按比例放大;按比例放大,无论放多大,看过去还是一个小孩子。在这一点上,画家的问题比较简单,因为人的发育成长有它的自然的、必然的规律。但在建筑设计中,一切都是由设计人创造出来的,每一座不同的建筑在尺度问题上都需要给予不同的考虑。要做到无论多大多小的建筑,看过去都和它的实际大小恰如其分地相称,可是一件不太简单的事。

  均衡在建筑设计的艺术处理上还有均衡、对称的问题。如同其他艺术一样,建筑物的各部分必须在构图上取得一种均衡、安定感。取得这种均衡的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用对称的方法,在一根中轴线的左右完全对称。这样的例子最多,随处可以看到。但取得构图上的均衡不一定要用左右完全对称的方法。有时可以用一边高起,一边平铺的方法;有时可以一边用一个大的体积和一边用几个小的体积的方法或者其他方法取得均衡。这种形式的多样性是由于地形条件的限制,或者由于功能上的特殊要求而产生的。但也有由于建筑师的喜爱而做出来的。山区的许多建筑都采取不对称的形式,就是由于地形的限制。有些工业建筑由于工艺过程的需要,在某一部位上会突出一些特别高的部分,高低不齐,有时也取得很好的艺术效果。

  节奏 节奏和韵律是构成一座建筑物的艺术形象的重要因素;前面所谈到的比例,有许多就是节奏或者韵律的比例。这种节奏和韵律也是随时随地可以看见的,例如从天安门经过端门到午门,天安门是重点的一节或者一个拍子,然后左右两边的千步廊,各用一排等距离的柱子,有节奏地排列下去。但是每九间或十一间,节奏就要断一下,加一道墙,屋顶的脊也跟着断一下。经过这样几段之后,就出现了东西对峙的太庙门和社稷门,好像引进了一个新的主题。这样有节奏有韵律地一直达到端门,然后又重复一遍达到午门。

  事实上,差不多所有的建筑物,无论在水平方向上或者垂直方向上,都有它的节奏和韵律。我们若是把它分析分析,就可以看到建筑的节奏、韵律有时候和音乐很相像。例如有一座建筑,由左到右或者由右到左,是一柱,一窗;一柱,一窗地排列过去,就像“柱,窗;柱,窗;柱,窗;柱,窗……”的2/4拍子,若是一柱二窗的排列法,就有点像“柱,窗,窗;柱,窗,窗;……”的圆舞曲。若是一柱三窗地排列,就是“柱,窗,窗,窗;柱,窗,窗,窗;……”的4/4拍子了。

  在垂直方向上,也同样有节奏、韵律;北京广安门外的天宁寺塔就是一个有趣的例子。由下看上去,最下面是一个扁平的不显著的月台;下面是两层大致同样高的重叠的须弥座;再上去是一周小挑台, 专门名词叫平座;平座上面是一圈栏杆,栏杆上是一个三层莲瓣座,再上去是塔的本身,高度和两层须弥座大致相等;再上去是十三层檐子;最上是攒尖瓦顶,顶尖就是塔尖的宝珠。按照这个层次和它们高低不同的比例,我们大致(只是大致)可以看到(而不是听到)这样一段节奏(见18页《北京天宁寺塔的节奏分析》)。

  我在这里并没有牵强附会。同志们要是不信,请到广安门外去看看,从这张图也可以看出来。

  质感在建筑的艺术效果上另一个起作用的因素是质感,那就是材料表面的质地的感觉。这可以和人的皮肤相比,看看她的皮肤是粗糙或是细腻,是光滑还是皱纹很多;也像衣料,看它是毛料,布料或者是绸缎,是粗是细等等。

  建筑表面材料的质感,主要是由两方面来掌握的,一方面是材料的本身,一方面是材料表面的加工处理。建筑师可以运用不同的材料,或者是几种不同材料的相互配合而取得各种艺术效果;也可以只用一种材料,但在表面处理上运用不同的手法而取得不同的艺术效果。例如北京的故宫太和殿,就是用汉白玉台基和栏杆,下半青砖上半抹灰的砖墙,木材的柱梁斗和琉璃瓦等等不同的材料配合而成的(当然这里面还有色彩的问题,下面再谈)。欧洲的建筑,大多用石料,打得粗糙就显得雄壮有力,打磨得光滑就显得斯文一些。同样的花岗石,从极粗糙的表面到打磨得像镜子一样的光亮,不同程度的打磨,可以取得十几、二十种不同的效果。用方整石块砌的墙和乱石砌的“虎皮墙”,效果也极不相同。至于木料,不同的木料,特别是由于木纹的不同,都有不同的艺术效果。用斧子砍的,用锯子锯的,用刨子刨的,以及用砂纸打光的木材,都各有不同的效果。抹灰墙也有抹光的,有拉毛的;拉毛的方法又有几十种。油漆表面也有光滑的或者皱纹的处理。这一切都影响到建筑的表面的质感。建筑师在这上面是大有文章可做的。

  色彩关系到建筑的艺术效果的另一个因素就是色彩。在色彩的运用上,我们可以利用一些材料的本色。例如不同颜色的石料,青砖或者红砖,不同颜色的木材等等。但我们更可以采用各种颜料,例如用各种颜色的油漆,各种颜色的琉璃,各种颜色的抹灰和粉刷,

  乃至不同颜色的塑料等等。在色彩的运用上,从古以来,中国的匠师是最大胆和最富有创造性的。咱们就看看北京的故宫、天坛等等建筑吧。白色的台基,大红色的柱子。门窗,墙壁;檐下青绿点金的彩画;金黄的或是翠绿的或是宝蓝的琉璃瓦顶,特别是在秋高气爽、万里无云、阳光灿烂的北京的秋天,配上蔚蓝色的天空做背景。那是每一个初到北京来的人永远不会忘记的印象。这对于我们中国人都是很熟悉的,没有必要在这里一一多说了。

  装饰关于建筑物的艺术处理上我要谈的最后一点就是装饰雕刻的问题。总的说来,它是比较次要的,就像衣服上的滚边或者是绣点花边,或者是胸前的一个别针,头发上的一个卡子或蝴蝶结一样。这一切,对于一个人的打扮,虽然也能起到一定的效果,但毕竟不是主要的。对于建筑也是如此,只要总的轮廓、比例、尺度、均衡、节奏、韵律、质感、色彩等等问题处理得恰当,建筑的艺术效果就大致已经决定了。假使我们能使建筑像唐朝的虢国夫人那样,能够“淡扫蛾眉朝至尊”,那就最好。但这不等于说建筑就根本不应该有任何装饰。必要的时候,恰当地加一点装饰,是可以取得很好的艺术效果的。

  装饰要用得恰当,还是应该从建筑物的功能和结构两方面去考虑,再拿衣服来做比喻。衣服上的服饰也应从功能和结构上考虑,不同之点在于衣服还要考虑到人的身体的结构。例如领口、袖口,旗袍的下摆、叉子、大襟都是结构的重要部分,有必要时可以绣些花边;腰是人身结构的“上下分界线”,用一条腰带来强调这条分界线也是恰当的。又如口袋有它的特殊功能,因此把整个口袋或口袋的口用一点装饰来突出一下也是恰当的。建筑的装饰,也应该抓住功能上和结构上的关键来略加装饰。例如,大门口是功能上的一个重要部分,就可以用一些装饰来强调一下。结构上的柱头、柱脚、门窗的框子,梁和柱的交接点,或是建筑物两部分的交接线或分界线,都是结构上的“节骨眼”,也可以用些装饰强调一下。在这一点上,中国的古代建筑是最善于对结构部分予以灵巧的艺术处理的。我们看到的许多装饰,如挑尖梁头,各种的云头或荷叶形的装饰,绝大多数就是在结构构件上的一点艺术加工。结构和装饰的统一是中国建筑的一个优良传统。屋顶上的脊和鸱吻、兽头、仙人、走兽等等装饰,它们的位置、轻重、大小,也是和屋顶内部的结构完全一致的。

  由于装饰雕刻本身往往也就是自成一局的艺术创作,所以上面所谈的比例、尺度、质感、对称、均衡、韵律、节奏、色彩等等方面,也是同样应该考虑的。当然,运用装饰雕刻,还要按建筑物的性质而定。政治性强,艺术要求高的,可以适当地用一些。工厂车间就根本用不着。一个总的原则就是不可滥用。滥用装饰雕刻,就必然欲益反损,弄巧成拙,得到相反的效果。

  有必要重复一遍:建筑的艺术和其他艺术有所不同,它是不能脱离适用、工程结构和经济的问题而独立存在的。它虽然对于城市的面貌起着极大的作用,但是它的艺术是从属于适用、工程结构和经济的考虑的,是派生的。

  此外,由于每一座个别的建筑都是构成一个城市的一个“细胞”,它本身也不是单独存在的。它必然有它的左邻右舍,还有它的自然环境或者园林绿化。因此,个别建筑的艺术问题也是不能脱离了它的环境而孤立起来单独考虑的。有些同志指出:北京的民族文化宫和它的左邻右舍水产部大楼和民族饭店的相互关系处理得不大好。这正是指出了我们工作中在这方面的缺点。

  总而言之,建筑的创作必须从国民经济、城市规划、适用、经济、材料、结构、美观等等方面全面地综合地考虑。而它的艺术方面必须在前面这些前提下,再从轮廓、比例、尺度、质感、节奏、韵律、色彩、装饰等等方面去综合考虑,在各方面受到严格的制约,是一种非常复杂的、高度综合性的艺术创作。

  


第3讲 建筑的民族形式

  第3讲 建筑的民族形式

  本文系作者1950年1月22日在营建学研究会的讲话稿。


  在近一百年以来,自从鸦片战争以来,自从所谓“欧化东渐”以来,更准确一点地说,自从帝国主义侵略中国以来,在整个中国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带来了一场大改变,一场大混乱。这个时期整整延续了一百零九年。在1949年10月1日中国的人民已向全世界宣告了这个时期的结束。另一个崭新的时代已经开始了。

  过去这一百零九年的时期是什么时期呢?就是中国的半殖民地时期。这时期中国的政治经济情形是大家熟悉的,我不必在此讨论。我们所要讨论的是这个时期文化方面,尤其是艺术方面的表现。而在艺术方面我们的重点就是我们的本行方面,建筑方面。我们要检讨分析建筑艺术在这时期中的发展,如何结束,然后看:我们这新的时代的建筑应如何开始。

  在中国五千年的历史中,我们这时代是一个第一伟大的时代,第一重要的时代。这不是一个改朝换姓的时代,而是一个彻底革命,在政治经济制度上彻底改变的时代。我们这一代是中国历史中最荣幸的一代,也是所负历史的任务最重大的一代。在创造一个新中国的努力中,我们这一代的每一个人都负有极大的任务。在这创造新中国的任务中,我们在座的同仁的任务自然是创造我们的新建筑。这是一个极难的问题。老实说,我们全国的营建工作者恐怕没有一个人知道怎样去做,所以今天提出这个问题,同大家检讨一下,同大家一同努力寻找一条途径,寻找一条创造我们建筑的民族形式的途径。

  我们要创造建筑的民族形式,或是要寻找创造建筑的民族形式的途径,我们先要了解什么是建筑的民族形式。

  大家在读建筑史的时候,常听的一句话是“建筑是历史的反映”,即每一座建筑物都忠实地表现了它的时代与地方。这句话怎么解释呢?就是当时彼地的人民会按他们生活中物质及意识的需要,在运用他们原来的建筑技术的基础上,利用他们周围一切的条件去取得、选择材料,来完成他们所需要的各种的建筑物。所以结果总是把当时彼地的社会背景和人们所遵循的思想体系经由物质的创造赤裸裸地表现出来。

  我们研究建筑史的时候,我们对于某一个时代的作风的注意不单是注意它材料结构和外表形体的结合,而且是同时通过它见到当时彼地的生活情形,劳动技巧和经济实力思想内容的结合,欣赏它们的在渗合上成功或看出它们的矛盾所产生的现象。

  所谓建筑风格,或是建筑的时代的、地方或民族的形式,就是建筑的整个表现。它不只是雕饰的问题,而更基本的是平面部署和结构方法的问题。这三个问题是互相牵制着的。所以寻找民族形式的途径,要从基本的平面部署和结构方法上去寻找。而平面部署及结构方法之产生则是当时彼地的社会情形之下的生活需要和技术所决定的。

  依照这个理论,让我们先看看古代的几种重要形式。

  第一,我们先看一个没有久远的文化传统的例子——希腊。在希腊建筑形成了它特有的风格或形式以前,整个地中海的东半已有了极发达的商业交流以及文化交流。所以在这个时期的艺术中,有许多“国际性”的特征和母题。在Crete岛上有一种常见的“圆窠”花,与埃及所见的完全相同。埃及和亚述的“凤尾草”花纹是极其相似的。

  当希腊人由北方不明的地区来到希腊之后,他们吸收了原有的原始民族及其艺术,费了相当长的时间把自己巩固起来。Doric order就是这个巩固时期的最忠实的表现。关于它的来源,推测的论说很多,不过我敢大胆地说,它是许多不同的文化交流的产品,在埃及Beni-Hasan的崖墓和爱琴建筑中我们都可以追溯得一些线索。它是原始民族的文化与别处文化的混血儿。但是它立刻形成了希腊的主要形式,在希腊早期,就是巩固时期,它是惟一的形式。等到希腊民族在希腊半岛上渐渐巩固起来之后,才渐渐放胆与远方来往。这时期的表现就是Ionic和Corinthian order之出现与使用,这两者都是由地中海东岸传入希腊的。当时的希腊人毫不客气地东拉西扯地借取别的文化果实。并且由他们本来的木构型成改成石造。他们并没有创造自己民族艺术的意思,但因为他们善于运用自己的智慧和技能,使它适合于自己的需要,使它更善更美,他们就创造了他们的民族形式。这民族形式不只是表现在立面上。假使你看一张希腊建筑平面图,它的民族特征是同样地显著而不会被人错认的。其次,我们可以看一个接受了已有文化传统的建筑形式——罗马。罗马人在很早的时期已受到希腊文化的影响,并且已有了相当进步的工程技术。等到他们强大起来之后,他们就向当时艺术水平最高的希腊学习,吸收了希腊的格式,以适应于他们自己的需要。他们将希腊和Etruscan的优点联合起来,为适应他们更进一步的生活需要,以高水准的工程技术,极谨慎的平面部署,极其华丽丰富的雕饰,创造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建筑形式。

  我们可以再看一个历史的例子——法国的文艺复兴。在15世纪末叶,法王Charles七世、路易十二世、Francis一世多次地侵略意大利,在军事政治上虽然失败,但是文化的收获却甚大。当时的意大利是全欧文化的中心,法国的人对它异常地倾慕,所以不遗余力地去模仿。但是当时法兰西已有了一种极成熟的建筑,正是Gothic建筑“火焰纹时期”的全盛时代,他们已有了根深蒂固的艺术和技术的传统,更加以气候之不同,所以在法国文艺复兴初期,它的建筑仍然是从骨子里是本土的,民族的。大面积的窗子,陡峻的屋顶,以及他们生活所习惯的平面部署,都是法兰西气候所决定的。一直到了17世纪,法国的文复式建筑,而对于罗马古典样式已会极娴熟的应用,成熟了他法国的一个强有民族性的样式,但是他们并不是故意地为发扬民族精神而那样做,而是因为他们的建筑师们能采纳吸收他们所需要的美点,以适应他们自己的条件、材料、技术和环境。

  历史上民族形式的形成都不是有意创造出来的,而是经过长期的演变而形成的。其中一个主要的原因就是当时的艺术创造差不多都是不自觉的,一切都在不自觉中形成。但是自从19世纪以来,因为史学和考古学之发达,因为民族自觉性之提高,环境逼迫着建筑师们不能如以往的“不识不知”地运用他所学得的、惟一的方法去创造。在19世纪中,考古学的智识引诱着建筑师自觉地去仿古或集古;第一次世纪大战以后许多极端主义的建筑师却否定了一切传统。每一个建筑师在设计的时候,都在自觉地创造他自己的形式,这是以往所没有的现象。个人自由主义使近代的建筑成为无纪律的表现。

  每一座建筑物本身可能是一件很好的创作,但是事实上建筑物是不能脱离了环境而独善其身的。结果,使得每一个城市成为一个千奇百怪的假古董摊,成了一个建筑奇装跳舞会。请看近来英美建筑杂志中多少优秀的作品,在它单独本身上的优秀作品,都是在高高的山崖上,葱幽的密林中,或是无人的沙漠上。这充分表明了个人自由主义的建筑之失败,它经不起城市环境的考验,只好逃避现实,脱离群众,单独地去寻找自己的世外桃源。

  在另一方面,资本主义的土地制度,使资本家将地皮切成小方块,一块一块地出卖,惟一的目的在利润,使得整个城市成为一张百衲被,没有秩序,没有纪律。

  19世纪以来日益发达的交通,把欧美的建筑病传染到中国来了,在一个多世纪的长期间,中国人完全失掉了自信心,一切都是外国的好,养成了十足的殖民地心理。在艺术方面丧失了鉴别的能力,一切的标准都乱了。把家里的倪云林或沈石田丢掉,而挂上一张太古洋行的月份牌。建筑师们对于本国的建筑毫无认识,把在外国学会的一套罗马式、文艺复兴式硬生生地搬到中国来。这还算是好的。至于无数的店铺,将原有壮丽的铺面拆掉,改做“洋式”门面,不能取得“洋式”的精华,只抓了一把渣滓,不是在旧基础再取得营养,而是把自己的砸了又拿不到人家的好东西,彻底地表现了殖民地的性格。这一百零九年可耻的时代,赤裸裸地在建筑上表现了出来。在1920年前后,有几位做惯了“集仿式”(Eclecticism)的欧美建筑师,居然看中了中国建筑也有可取之处,开始用他们做各种样式的方法,来做他们所谓“中国式”的建筑。他们只看见了中国建筑的琉璃瓦顶,金碧辉煌的彩画,千变万化的窗格子。做得不好的例就是他们就盖了一座洋楼,上面戴上琉璃瓦帽子,檐下画了些彩画,窗上加了些菱花,也许脚底下加了一个汉白玉的须弥座。不伦不类,犹如一个穿西装的洋人,头戴红缨帽,胸前挂一块缙子,脚上穿一双朝靴,自己以为是一个中国人! 协和医院,救世军,都是这一类的例子。燕京大学学得比较像一点,却是请你去看:有几处山墙上的窗子,竟开到柱子里去了。南京金陵大学的柱头上却与斗栱完全错过。这真正是皮毛的,形式主义的建筑。中国建筑的基本特征他们丝毫也没有抓住。在南京,在上海,有许多建筑师们也卷入了这个潮流,虽然大部分是失败的,但也有几处差强人意的尝试。

  现在那个时期已结束了,一个新的时代正在开始。我们从事于营建工作的人,既不能如古代的匠师们那样不自觉地做,又不能盲目地做宫殿式的仿古建筑,又不应该无条件地做洋式建筑。怎么办呢?我们惟有创造我们自己的民族形式的建筑。

  我们创造的方向,在共同纲领第四十一条中已为我们指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文化教育为新民主主义的,即民族的,科学的,大众化的文化教育。”我们的建筑就是“新民主主义的,即民族的,科学的,大众化的建筑”。这是我们的纲领,是我们的方向,我们必须使其实现。怎样地实现它就是我们的大问题。从建筑学的观点上看,什么是民族的,科学的,大众化的?我们可以说:有民族的历史、艺术、技术的传统,用合理的、现代工程科学的设计技术与结构方法,为适应人民大众生活的需要的建筑就是民族的,科学的,大众化的建筑。这三个方面乍看似各不相干,其实是互相密切的关联,难于分划的。

  在设计的程序上,我们须将这次序倒过来。我们第一步要了解什么是大众化,就是人民的需要是什么。人民的生活方式是什么样的,他们在艺术的,美感的方面的需要是什么样的。在这里我们营建工作者担负了一个重要的任务,一个繁重困难的任务。这任务之中充满了矛盾。

  一方面我们要顺从人民的生活习惯,使他们的居住的环境适合于他们的习惯。在另一方面,生活中有许多不良习惯,尤其是有碍卫生的习惯,我们不惟不应去顺从他,而且必须在设计中去纠正它。建筑虽然是生活方式的产品,但是生活方式也可能是建筑的产品。它们有互相影响的循环作用。因此,我们建筑师手里便掌握了一件强有力的工具,我们可以改变人民的生活习惯,可以将它改善,也可以助长恶习惯,或延长恶习惯。

  但是生活习惯之中,除去属于卫生健康方面者外,大多是属于社会性的,我们难于对它下肯定的批判。举例说:一直到现在有多数人民的习惯还是大家庭,祖孙几代,兄弟妯娌几多房住在一起。它有封建意味,会养成家族式的小圈子。但是在家族中每个人的政治意识提高之后,这种小圈子便不一定是不好的,假使这一家是农民,田地都在一起,我们是应当用建筑去打破他们的家庭,抑或去适应他们的习惯?这是应该好好考虑的。又举一个例:中国人的菜是炒的,必须有大火苗,若将厨房电气化,则全国人都只能吃蒸的、煮的、熬的、烤的菜,而不能吃炒菜,这是违反了全中国人的生活习惯的。我个人觉得必须去顺从它。

  现在这种生活习惯一方面继续存在,其中一部分在改变中,有些很急剧,有些很迟缓,另有许多方面可能长久地延续下去。做营建工作者必须了解情况,用我们的工具,尽我们之可能,去适应而同时去改进人们大众的生活环境。

  这一步工作首先就影响到设计的平面图。假使这一步不得到适当的解决,我们就无从创造我们的民族形式。

  科学化的建筑首先就与大众化不能分离的。我们必须根据人民大众的需要,用最科学化的方法部署平面。次一步按我们所能得到的材料,用最经济、最坚固的结构方法将它建造起来。在三个方面中,这方面是一个比较单纯的技术问题。我们须努力求其最科学的,忠于结构的技术。

  在达到上述两项目的之后,我们才谈得到历史艺术的技术的传统。建筑艺术和技术的传统又是与前两项分不开的。在平面的部署上,我们有特殊的民族传统。中国的房屋由极南至极北,由极东到极西,都是由许多座建筑物,四面围绕着一个院子而部署起来的。它最初的起源无疑的是生活的需要所形成。形成之后,它就影响到生活的习惯,成为一个传统。陈占祥先生分析中国建筑的部署;他说,每一所宅子是一个小城,每一个城市是一个大宅子。因为每一所宅子都是多数单座建筑配合组成的,四周绕以墙垣,是一个小规模的城市,而一个城市也是用同一原则组成的。这种平面部署就是我们基本民族形式之一重要成分。它是否仍适合于今日生活的需求?今日生活的需求可否用这个传统部署予以合理适当的解决?这是我们所要知道的。

  其次是结构的问题。中国建筑结构之最基本特点在使用构架法。中国建筑系统之所以能适用于南北极端不同之气候就因为这种结构法所给予它在墙壁门窗分配比例上以几乎无限制的灵活运用的自由。它影响到中国建筑的平面部署。凑巧的,现代科学所产生的R.C.及钢架建筑的特征就是这个特征。但这所用材料不同,中国旧的是木料,新的是R.C.及钢架,在这方面,我们怎样将我们的旧有特征用新的材料表现出来。这种新的材料,和现代生活的需要,将影响到我们新建筑的层数和外表。新旧之间有基本相同之点,但在施工技术上又有极大的距离。我们将如何运用和利用这个基本相同之点,以产生我民族形式的骨干?这是我们所必须注意的。在外国人

  所做中国式建筑中,能把握这个要点的惟有北海北京图书馆。但是仿古的气味仍极浓厚。我们应该寻找自己恰到好处的标准。

  


第4讲 为什么研究中国建筑

  第4讲 为什么研究中国建筑


  研究中国建筑可以说是逆时代的工作。近年来中国生活在剧烈的变化中趋向西化,社会对于中国固有的建筑及其附艺多加以普遍的摧残。虽然对于新输入之西方工艺的鉴别还没有标准,对于本国的旧工艺,已怀鄙弃厌恶心理。自“西式楼房”盛行于通商大埠以来,豪富商贾及中产之家无不深爱新异,以中国原有建筑为陈腐。他们虽不是蓄意将中国建筑完全毁灭,而在事实上,国内原有很精美的建筑物多被拙劣幼稚的,所谓西式楼房,或门面,取而代之。主要城市今日已拆改逾半,芜杂可哂,充满非艺术之建筑。纯中国式之秀美或壮伟的旧市容,或破坏无遗,或仅余大略,市民毫不觉可惜。雄峙已数百年的古建筑(Historical landmark),充沛艺术特殊趣味的街市(Local color),为一民族文化之显著表现者,亦常在“改善”的旗帜之下完全牺牲。近如去年甘肃某县为扩宽街道,“整顿”市容,本不需拆除无数刻工精美的特殊市屋门楼,而负责者竟悉数加以摧毁,便是一例。这与在战争炮火下被毁者同样令人伤心,国人多熟视无睹。盖这种破坏,三十余年来已成为习惯也。市政上的发展,建筑物之新陈代谢本是不可免的事。但即在抗战之前,中国旧有建筑荒顿破坏之范围及速率,亦有甚于正常的趋势。这现象有三个明显的原因:

  一、在经济力量之凋敝,许多寺观衙署,已归官有者,地方任其自然倾圮,无力保护;

  二、在艺术标准之一时失掉指南,公私宅第园馆街楼,自西艺浸入后忽被轻视,拆毁剧烈;

  三、缺乏视建筑为文物遗产之认识,官民均少爱护旧建的热心。

  在此时期中,也许没有力量能及时阻挡这破坏旧建的狂潮。在新建设方面,艺术的进步也还有培养知识及技术的时间问题。一切时代趋势是历史因果,似乎含着不可免的因素。幸而同在这时代中,我国也产生了民族文化的自觉,搜集实物,考证过往,已是现代的治学精神,在传统的血流中另求新的发展,也成为今日应有的努力。中国建筑既是延续了两千余年的一种工程技术,本身已造成一个艺术系统,许多建筑物便是我们文化的表现,艺术的大宗遗产。除非我们不知尊重这古国灿烂文化,如果有复兴国家民族的决心,对我国历代文物,加以认真整理及保护时,我们便不能忽略中国建筑的研究。

  以客观的学术调查与研究唤醒社会,助长保存趋势,即使破坏不能完全制止,亦可逐渐减杀。这工作即使为逆时代的力量,它却与在大火之中抢救宝器名画同样有急不容缓的性质。这是珍护我国可贵文物的一种神圣义务。

  中国金石书画素得士大夫之重视。各朝代对它们的爱护欣赏,并不在于文章诗词之下,实为吾国文化精神悠久不断之原因。独是建筑,数千年来,完全在技工匠师之手。其艺术表现大多数是不自觉的师承及演变之结果。这个同欧洲文艺复兴以前的建筑情形相似。这些无名匠师,虽在实物上为世界留下许多伟大奇迹,在理论上却未为自己或其创造留下解析或夸耀。因此一个时代过去,另一时代继起,多因主观上失掉兴趣,便将前代伟创加以摧毁,或同于摧毁之改造。亦因此,我国各代素无客观鉴赏前人建筑的习惯。在隋唐建设之际,没有对秦汉旧物加以重视或保护。北宋之对唐建,明清之对宋元遗构,亦并未知爱惜。重修古建,均以本时代手法,擅易其形式内容,不为古物原来面目着想。寺观均在名义上,保留其创始时代,其中殿宇实物,则多任意改观。这倾向与书画仿古之风大不相同,实足注意。自清末以后突来西式建筑之风,不但古物寿命更无保障,连整个城市,都受打击了。

  如果世界上艺术精华,没有客观价 值标准来保护,恐怕十之八九均会被后人在权势易主之时,或趣味改向之时,毁损无余。在欧美,古建实行的保存是比较晚近的进步。19世纪以前,古代艺术的破坏,也是常事。幸存的多赖偶然的命运或工料之坚固。19世纪中,艺术考古之风大炽,对任何时代及民族的艺术才有客观价值的研讨。保存古物之觉悟即由此而生。即如此次大战,盟国前线部队多附有专家,随军担任保护沦陷区或敌国古建筑之责。我国现时尚在毁弃旧物动态中,自然还未到他们冷静回顾的阶段。保护国内建筑及其附艺,如雕刻壁画,均须萌芽于社会人士客观的鉴赏,所以艺术研究是必不可少的。

  今日中国保存古建之外,更重要的还有将来复兴建筑的创造问题。欣赏鉴别以往的艺术,与发展将来创造之间,关系若何,我们尤不宜忽视。

  西洋各国在文艺复兴以后,对于建筑早已超出中古匠人不自觉的创造阶段。他们研究建筑历史及理论,作为建筑艺术的基础。各国创立实地调查学院,他们颁发研究建筑的旅行奖金,他们有美术馆博物院的设备,又保护历史性的建筑物任人参观,派专家负责整理修葺。所以西洋近代建筑创造,同他们其他艺术,如雕刻、绘画、音乐,或文学,并无二致,都是合理理解与经验,而加以新的理想,作新的表现的。

  我国今后新表现的趋势又若何呢?

  艺术创造不能完全脱离以往的传统基础而独立。这在注重画学的中国应该用不着解释。能发挥新创都是受过传统熏陶的。即使突然接受一种崭新的形式,根据外来思想的影响,也仍然能表现本国精神。如南北朝的佛教雕刻,或唐宋的寺塔,都起源于印度,非中国本有的观念,但结果仍以中国风格造成成熟的中国特有艺术,驰名世界。艺术的进境是基于丰富的遗产上,今后的中国建筑自亦不能例外。无疑的,将来中国将大量采用西洋现代建筑材料与技术。如何发扬光大我民族建筑技艺之特点,在以往都是无名匠师不自觉的贡献,今后却要成近代建筑师的责任了。如何接受新科学的材料方法而仍能表现中国特有的作风及意义,老树上发出新枝,则真是问题了。欧美建筑以前有“古典”及“派别”的约束,现在因科学结构,又成新的姿态,但它们都是西洋系统的嫡裔。这种种建筑同各国多数城市环境毫不抵触。大量移植到中国来,在旧式城市中本来是过分唐突,今后又是否让其喧宾夺主,使所有中国城市都不留旧观?这问题可以设法解决,亦可以逃避。到现在为止,中国城市多在无知匠人手中改观。故一向的趋势是不顾历史及艺术的价值,舍去固有风格及固有建筑,成了不中不西乃至于滑稽的局面。

  一个东方古国的城市,在建筑上,如果完全失掉自己的艺术特性,在文化表现及观瞻方面都是大可痛心的。因这事实明显地代表着我们文化衰落,至于消灭的现象。四十年来,几个通商大埠,如上海、天津、广州、汉口等,曾不断地模仿欧美次等商业城市,实在是反映着外人经济侵略时期。大部分建设本是属于租界里外国人的,中国市民只随声附和而已。这种建筑当然不含有丝毫中国复兴精神之迹象。

  今后为适应科学动向,我们在建筑上虽仍同样地必需采用西洋方法,但一切为自觉的建设。由有学识,有专门技术的建筑师,担任指导,则在科学结构上有若干属于艺术范围的处置必有一种特殊的表现。为着中国精神的复兴,他们会作美感同智力参合的努力。这种创造的火炬已曾在抗战前燃起,所谓“宫殿式”新建筑就是一例。

  但因为最近建筑工程的进步,在最清醒的建筑理论立场上看来,“宫殿式”的结构已不合于近代科学及艺术的理想。“宫殿式”的产生是由于欣赏中国建筑的外貌。建筑师想保留壮丽的琉璃屋瓦,更以新材料及技术将中国大殿轮廓约略模仿出来。在形式上它模仿清代宫衙,在结构及平面上它又仿西洋古典派的普通组织。在细项上窗子的比例多半属于西洋系统,大门栏杆又多模仿国粹。它是东西制度勉强的凑合,这两制度又大都属于过去的时代。它最像欧美所曾盛行的“仿古”建筑(Period architecture)。因为糜费侈大,它不常适用于中国一般经济情形,所以也不能普遍。有一些“宫殿式”的尝试,在艺术上的失败可拿文章作比喻。它们犯的是堆砌文字,抄袭章句,整篇结构不出于自然,辞藻也欠雅逊。但这种努力是中国精神的抬头,实有无穷意义。

  世界建筑工程对于钢铁及化学材料之结构愈有彻底的了解,近来应用愈趋简洁。形式为部署逻辑,部署又为实际问题最美最善的答案,已为建筑艺术的抽象理想。今后我们自不能同这理想背道而驰。我们还要进一步重新检讨过去建筑结构上的逻辑;如同致力于新文学的人还要明了文言的结构文法一样。表现中国精神的途径尚有许多,“宫殿式”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要能提炼旧建筑中所包含的中国质素,我们需增加对旧建筑结构系统及平面部署的认识。构架的纵横承托或联络,常是有机的组织,附带着才是轮廓的钝锐,彩画雕饰,及门窗细项的分配诸点。这些工程上及美术上的措施常表现着中国的智慧及美感,值得我们研究。许多平面部署,大的到一城一市,小的到一宅一园,都是我们生活思想的答案,值得我们重新剖视。

  我们有传统习惯和趣味:家庭组织,生活程度,工作,游息,以及烹饪,缝纫,室内的书画陈设,室外的庭院花木,都不与西人相同。这一切都表现了我们中国的建筑特色。现在我们不必削足就履,将生活来将就欧美的部署,或张冠李戴,颠倒欧美建筑的作用。我们要创造适合于自己的建筑。在城市街心如能保存古老堂皇的楼宇,夹道的树荫,衙署的前庭,或优美的牌坊,比较用洋灰建造卑小简陋的外国式喷水池或纪念碑实在合乎中国的身份,壮美得多。且那些仿制的洋式点缀,同欧美大理石富于“雕刻美”的市心建置相较起来,太像东施效颦,有伤尊严。因为一切有传统的精神,欧美街心伟大石造的纪念性雕刻物是由希腊而罗马而文艺复兴延续下来的血统,魄力极为雄厚,造诣极高,不是我们一朝一夕所能望其项背的。我们的建筑师在这方面所需要的是参考我们自己艺术藏库中的遗宝。我们应该研究汉阙,南北朝的石刻,唐宋的经幢,明清的牌楼,以及零星碑亭,泮池,影壁,石桥,华表的部署及雕刻,加以聪明的应用。艺术研究可以培养美感,用此驾驭材料,不论是木材,石块,化学混和物,或钢铁,都同样的可能创造有特殊富于风格趣味的建筑。世界各国在最新法结构原则下造成所谓“国际式”建筑;但每个国家民族仍有不同的表现。英、美、苏、法、荷、比、北欧或日本都曾造成他们本国特殊作风,适宜于他们个别的环境及意趣。以我国艺术背景的丰富,当然有更多可以发展的方面。新中国建筑及城市设计不但可能产生,且当有惊人的成绩。

  在这样的期待中,我们所应作准备的当然是尽量搜集及整理值得参考的资料。以测量、绘图、摄影各法将各种典型建筑实物作有系统秩序的纪录是必须速做的。因为古物的命运在危险中,调查同破坏力量正好像在竞赛。多多采访实例,一方面可以作学术的研究,一方面也可以促社会保护。研究中还有一步不可少的工作,便是明了传统营造技术上的法则。这好比是在欣赏一国的文学之前,先学会那一国的文字及其文法结构一样需要。所以中国现存仅有的几部术书,如宋李诫《营造法式》,清《工部工程做法则例》,乃至坊间通行的《鲁班经》等等,都必须有人能明晰地用现代图解译释内中工程的要素及名称,给许多研究者以方便。研究实物的主要目的则是分析及比较冷静地探讨其工程艺术的价值,与历代作风手法的演变。知己知彼,温故知新,已有科学技术的建筑师增加了本国的学识及趣味,他们的创造力量自然会在不自觉中雄厚起来。这便是研究中国建筑的最大意义。

 


第5讲 中国建筑的特征

  第5讲 中国建筑的特征

  本文选自梁思成《中国建筑史》一书,题目为编者所加。


  建筑之始,产生于实际需要,受制于自然物理,非着意创制形式, 更无所谓派别。其结构之系统及形式之派别,乃由其材料环境所形成。

  古代原始建筑,如埃及、巴比伦、伊琴、美洲及中国诸系,莫不各自在其环境中产生,先而胚胎,粗具规模,继而长成,转增繁缛。其活动乃赓续的依其时其地之气候、物产材料之供给;随其国其俗、思想制度、政治经济之趋向;更同其时代之艺文、技巧、知识发明之进退,而不自觉。建筑之规模、形体、工程、艺术之嬗递演变,乃其民族特殊文化兴衰潮汐之映影;一国一族之建筑,适反鉴其物质、精神、继往开来之面貌。今日之治古史者,常赖其建筑之遗迹或记载以测其文化,其故因此。盖建筑活动与民族文化之动向实相牵连,互为因果者也。

  中国建筑乃一独立之结构系统,历史悠长,散布区域辽阔。在军事、政治及思想方面,中国虽常与他族接触,但建筑之基本结构及部署之原则,仅有和缓之变迁,顺序之进展,直至最近半世纪,未受其他建筑之影响。数千年来无遽变之迹、掺杂之象,一贯以其独特纯粹之木构系统,随我民族足迹所至,树立文化表志,都会、边疆,无论其为一郡之雄或一村之僻,其大小建置,成为我国人民居处之所托,或为我政治、宗教、国防、经济之所系,上自文化精神之重,下至服饰、车马、工艺、器用之细,无不与之息息相关。中国建筑之个性乃即我民族之性格,即我艺术及思想特殊之一部,非但在其结构本身之材质方法而已。

  建筑显著特征之所以形成,有两个因素:有属于实物结构技术上之取法及发展者,有缘于环境思想之趋向者。对此种种特征,治建筑史者必事先把握,加以理解,始不至淆乱一系建筑自身优劣之准绳,不感于他时他族建筑与我之异同。治中国建筑史者对此着意,对中国建筑物始能有正确之观点,不作偏激之毁誉。

  今略举中国建筑之主要特征。

  一、属于结构取法及发展方面之特征,有以下可注意者七点:

  (一)以木料为主要构材凡一座建筑物皆因其材料而产生其结构法,更因此结构而产生其形式上之特征。世界他系建筑,多渐采用石料以替代其原始之木构,故仅于石面浮雕木质构材之形,以为装饰,其主要造法则依石料垒砌之法,产生其形制。中国始终保持木材为主要建筑材料,故其形式为木造结构之直接表现。其在结构方面之努力,则尽木材应用之能事,以臻实际之需要,而同时完成其本身完美之形体。匠师既重视传统经验,又忠于材料之应用,故中国木构因历代之演变,乃形成遵古之艺术。唐宋少数遗物在结构上造诣之精,实积千余年之工程经验,所产生之最高美术风格也。

  (二)历用构架制之结构原则既以木材为主,此结构原则乃为“梁柱式建筑”之“构架制”。以立柱四根,上施梁枋,牵制成为一“间”(前后横木为枋,左右为梁),梁可数层重叠称“梁架”。每层缩短如梯级,逐级增高称“举折”,左右两梁端,每级上承长,直至最上为脊,故可有五、七至十一不等,视梁架之层数而定。每两之间,密布栉篦并列之椽,构成斜坡屋顶之骨干;上加望板,始覆以瓦葺。四柱间之位置称“间”。通常一座建筑物均由若干“间”组成。此种构架制之特点,在使建筑物上部之一切荷载均由构架负担;承重者为其立柱与其梁枋,不借力于高墙厚壁之垒砌。建筑物中所有墙壁,无论其为砖石或为木板,均为“隔断墙”(Curtain Wall),非负重之部分。是故门窗之分配毫不受墙壁之限制,而墙壁之设施,亦仅视分隔之需要。欧洲建筑中,惟现代之钢架及钢筋混凝土之构架在原则上与此木质之构架建筑相同。所异者材料及科学程度之不同耳。中国建筑之所以能自热带以至寒带;由沙漠以至两河流域及滨海之地,在极不同之自然环境下始终适用,实有赖于此构架制之绝大伸缩性也。

  (三)以斗栱为结构之关键,并为度量单位在木构架之横梁及立柱间过渡处,施横材方木相互垒叠,前后伸出作“斗栱”,与屋顶结构有密切关系。其功用在以伸出之栱承受上部结构之荷载,转纳于下部之立柱上,故为大建筑物所必用。后世斗栱之制日趋标准化,全部建筑物之权衡比例遂以横栱之“材”为度量单位,犹罗马建筑之柱式(Order)以柱径为度量单位,治建筑学者必习焉。一系统之建筑自有其一定之法式,如语言之有文法与辞汇,中国建筑则以柱额、斗栱、梁、、瓦、檐为其“辞汇”,施用柱额、斗、栱、梁、等之法式为其“文法”。虽砖石之建筑物,如汉阙、佛塔等,率多叠砌雕凿,仿木架斗栱形制。斗栱之组织与比例大小,历代不同,每可借其结构演变之序,以鉴定建筑物之年代,故对于斗栱之认识,实为研究中国建筑者所必具之基础知识。

  (四)外部轮廓之特异外部特征明显,迥异于他系建筑,乃造成其自身风格之特素。中国建筑之外轮廓予人以优美之印象,且富于吸引力。今分别言之如下:

  1.翼展之屋顶部分屋顶为实际必需之一部,其在中国建筑中,至迟自殷代始,已极受注意。历代匠师不惮烦难,集中构造之努力于此。依梁架层叠及“举折”之法,以及角梁、翼角、椽及飞椽、脊吻等之应用,遂形成屋顶坡面、脊端,及檐边、转角各种曲线,柔和壮丽,为中国建筑物之冠冕,而被视为神秘风格之特征,其功用且收“上尊而宇卑,则吐水疾而霤远”之实效。而其最可注意者,尤在屋顶结构之合理与自然。其所形成之曲线,乃其结构工程之当然结果,非勉强造作而成也。

  2.崇厚阶基之衬托中国建筑特征之一为阶基之重要,与崇峻屋瓦互为呼应。周、秦、西汉时尤甚。高台之风与游猎骑射并盛,其后日渐衰弛,至近世台基、阶陛遂渐趋扁平,仅成文弱之衬托,非若当年之台榭,居高临下,作雄视山河之势。但宋、辽以后之“台随檐出”及“须弥座”等仍为建筑外形显著之轮廓。

  3.前面玲珑木质之屋身屋顶与台基间乃立面主要之中部,无论中国建筑物之外表若何魁伟,此段正面之表现仍为并立之木质楹柱与玲珑之窗户相间而成,鲜用墙壁。左右两面如为山墙,则又少有开窗辟门者。厚墙开辟窗洞之法,除箭楼、仓廒等特殊建筑外,不常见于殿堂,与垒石之建筑状貌大异。

  4.院落之组织凡主要殿堂必有其附属建筑物,联络周绕,如配厢、夹室、廊庑、周屋、山门、前殿、围墙、角楼之属,成为庭院之组织,始完成中国建筑物之全貌。除佛塔以外,单座之建筑物鲜有呈露其四周全部轮廓,使人得以远望其形状者。单座殿屋立面之印象,乃在短距离之庭院中呈现其一。此与欧洲建筑所予人印象,独立于空旷之周围中者大异。中国建筑物之完整印象,必须并与其院落合观之。国画中之宫殿楼阁,常为登高俯视鸟瞰之图。其故殆亦为此耶。

  5.彩色之施用彩色之施用于内外构材之表面,为中国建筑传统之法。虽远在春秋之世,藻饰彩画已甚发达,其有逾矩者,诸侯、大夫且引以为戒,唐、宋以来,样式等级已有规定。至于明、清之梁栋彩绘,鲜焕者尚伙。其装饰之原则有严格之规定,分划结构,保留素面,以冷色青绿与纯丹作反衬之用,其结果为异常成功之艺术,非滥用彩色,徒作无度之涂饰者可比也。在建筑之外部,彩画装饰之处,均约束于檐影下之斗栱、横额及柱头部分,犹欧洲石造建筑之雕刻部分约束于墙额(Frieze)及柱顶(Capital),而保留素面于其他主要墙壁及柱身上然。整木构之髹漆为实际必需,木材表面之纯丹纯黑犹石料之本色;与之相衬之青绿点金、彩绘花纹,则犹石构之雕饰部分。而屋顶之琉璃瓦,亦依保留素面之原则,庄严殿宇,均限于纯色之用。故中国建筑物虽名为多色,其大体重在有节制之点缀,气象庄严,雍容华贵,故虽有较繁缛者,亦可免淆杂俚俗之弊焉。

  6.绝对均称与绝对自由之两种平面布局以多座建筑合组而成之宫殿、官署、庙宇乃至于住宅,通常均取左右均齐之绝对整齐对称之布局。庭院四周,绕以建筑物。庭院数目无定。其所最注重者,乃主要中线之成立。一切组织均根据中线以发展,其部署秩序均为左右分立,适于礼仪(Formal)之庄严场合;公者如朝会大典,私者如婚丧喜庆之属。反之如优游闲处之庭园建筑,则常一反对称之隆重,出之以自由随意之变化。部署取高低曲折之趣,间以池沼、花木,接近自然,而入诗画之境。此两种传统之平面部署,在不觉中,含蕴中国精神生活之各面,至为深刻。

  7.用石方法之失败中国建筑数千年来,始终以木为主要构材,砖、石常居辅材之位,故重要工程,以石营建者较少。究其原因有二:

  (1)匠人对于石质力学缺乏了解,盖石性强于压力,而张力、曲力、弹力至弱,与木性相反,我国古来虽不乏善于用石之哲匠,如隋

  安济桥之建造者李春,然而通常石匠用石之法,如各地石牌坊、石勾栏等所见,大多凿石为卯榫,使其构合如木,而不知利用其压力而垒砌之,故此类石建筑之崩坏者最多。(2)垫灰之恶劣。中国石匠既未能尽量利用石性之强点而避免其弱点,故对于垫灰问题,数千年来尚无设法予以解决之努力。垫灰材料多以石灰为主,然其使用,仅取其粘凝性;以为木作用胶之替代,而不知垫灰之主要功用,乃在于两石缝间垫以富于粘性而坚固耐压之垫物,使两石面完全接触以避免因支点不匀而发生之破裂。故通常以结晶粗沙粒与石灰混合之原则,在我国则始终未能发明应用。古希腊、罗马对于此方面均早已认识,希腊匠师竟有不惜工力,将石之每面磨成绝对平面,使之全面接触,以避免支点不匀之弊者,罗马工师则大刀阔斧,以大量富于粘性而坚固之垫灰垫托,且更进而用为混凝土,以供应其大量之建筑事业,是故有其特有之建筑形制之产生。反之,我国建筑之注重木材,不问石性,亦互为因果而产生现有现象者也。

  二、属于环境思想方面,与其他建筑之历史背景迥然不同者,至少有以下可注意者四:

  (一)不求原物长存之观念此建筑系统之寿命,虽已可追溯至四千年以上,而地面所遗实物,其最古者,虽待考之先秦土垣残基之

  类,已属凤毛麟角,次者如汉、唐石阙、砖塔,不止年代较近,且亦非可以居止之殿堂。古者中原为产木之区,中国结构既以木材为主,宫室之寿命固乃限于木质结构之未能耐久,但更深究其故,实缘于不着意于原物长存之观念。整中国自始即未有如古埃及刻意求永久不灭之工程,欲以人工与自然物体竟久存之实,且既安于新陈代谢之理,以自然生灭为定律;视建筑且如被服舆马,时得而更换之,未尝患原物之久暂,无使其永不残破之野心。如失慎焚毁亦视为灾异天谴,非材料工程之过。此种见解习惯之深,乃有以下之结果:1.满足于木材之沿用,达数千年;顺序发展木造精到之方法,而不深究砖石之代替及应用。2.修葺原物之风,远不及重建之盛;历代增修拆建,素不重原物之保存,惟珍其旧址及其创建年代而已。惟坟墓工程,则古来确甚着意于巩固永保之观念,然隐于地底之砖券室,与立于地面之木构殿堂,其原则互异,墓室间或以砖石模仿地面结构之若干部分,地面之殿堂结构,则除少数之例外,并未因砖券应用于墓室之经验,致改变中国建筑木构主体改用砖石叠砌之制也。

  (二)建筑活动受道德观念之制裁古代统治阶级崇尚俭德,而其建置,皆征发民役经营,故以建筑为劳民害农之事,坛社亲庙、城阙朝市,虽尊为宗法、仪礼、制度之依归,而宫馆、台榭、第宅、园林,则抑为君王骄奢、臣民侈僭之征兆。古史记载或不美其事,或不详其实,恒因其奢侈逾制始略举以警后世,示其“非礼”,其记述非为叙述建筑形状方法而作也。此种尚俭德、诎巧丽营建之风,加以阶级等第严格之规定,遂使建筑活动以节约、单纯为是。崇伟新巧之作,既受限制,匠作之活跃进展,乃受若干影响。古代建筑记载之简缺亦有此特殊原因;史书各志,有舆服、食货等,建筑仅附载而已。

  (三)着重部署之规制古之政治尚典章制度,至儒教兴盛,尤重礼仪。故先秦、两汉传记所载建筑,率重其名称方位、部署规制,鲜涉殿堂之结构。嗣后建筑之见于史籍者,多见于五行志及礼仪志中。记宫苑、寺观亦皆详其平面部署制度,而略其立面形状及结构。均足以证明政治、宗法、风俗、礼仪、佛道、风水等中国思想精神之寄托于建筑平面之分布上者,固尤深于其他单位构成之因素也。结构所产生立体形貌之感人处,则多见于文章诗赋之赞颂中。中国诗画之意境,与建筑艺术显有密切之关系,但此艺术之旨趣,固未尝如规制部署等第等之为史家所重也。

  (四)建筑之术,师徒传授,不重书籍建筑在我国素称匠学,非士大夫之事,盖建筑之术,已臻繁复,非受实际训练、毕生役其事者,无能为力,非若其他文艺,为士人子弟茶余酒后所得而兼也。然匠人每门音于文字,故赖口授实习,传其衣钵,而不重书籍。数千年来古籍中,传世术书,惟宋、清两朝官刊各一部耳。此类术书编纂之动机,盖因各家匠法不免分歧,功限、料例漫无准则,故制为皇室、官府营造标准。然术书专偏,士人不解,匠人又困于文字之难,术语日久失用,造法亦渐不解,其书乃为后世之谜。对于营造之学作艺术或历史之全盘记述,如画学之《历代名画记》或《宣和画谱》之作,则未有也。至如欧西,文艺复兴后之重视建筑工程及艺术,视为地方时代文化之表现而加以研究者,尚属近二三十年来之崭新观点,最初有赖于西方学者先开考察研究之风,继而社会对建筑之态度渐改,愈增其了解焉。

  本篇之作,乃本中国营造学社十余年来对于文献术书及实物遗迹互相参证之研究,将中国历朝建筑之表现,试作简略之叙述,对其蜕变沿革及时代特征稍加检讨,试作分析比较,以明此结构系统之源流而已。中国建筑历史之研究尚有待于将来建筑考古方面发掘调查种种之努力。

  


第6讲 中国建筑的沿革

  第6讲 中国建筑的沿革

  本文摘自《古建序论》,发表于《文物参考资料》1953年第3期,题目为编者所加。


  单单认识祖国各种建筑的类型,每种或每个地去欣赏它的艺术,估计它的历史价值,是不够的。考古工作者既有保管和研究文物建筑的任务,他们就必须先有一个建筑发展史的最低限度的知识。中国体系的建筑是怎样发展起来的呢?它是随着中国社会的发展而发展的。它是以各时代的一定的社会经济作基础的,既和当时的社会的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分不开,也和当时占统治地位的世界观,也就是当时的人所接受所承认的思想意识分不开的。

  试就中国历史的几个主要阶段和它当时的建筑分别作一讲述。例如:(一)商殷周到春秋战国;(二)秦汉到三国;(三)晋魏六朝;(四)隋唐到五代;(五)辽宋到金元:(六)明清两朝。

  第一阶段:商殷周春秋战国。商殷是奴隶社会时代,周初到春秋战国虽然已经有封建社会制度的特征,但基本上奴隶制度仍然存在,农奴和俘虏仍然是封建主的奴隶。奴隶主和封建初期的王侯,都拥有一切财富:他们的财产包括为他们劳动的人民——奴隶和俘虏。什么帝,什么王都迫使这些人民为他们建造他们所需要的建筑物。他们所需要的建筑是怎样的呢?多半是利用很多奴隶的劳动力筑起有庞大体积的建筑物。例如:因为他们要利用鬼神来迷惑为他们服劳役的人民,所以就要筑起祭祀用的神坛;因为他们时常出去狩猎,就要建造登高远望的高台;他们生前要给自己盖特别尊贵高大的房子,所谓“治宫室”以显示他们的统治地位;死后一定要挖个极为奢侈坚固的地窖,所谓“造陵墓”,好保存他们的尸体,并且把生前的许多财物也陪葬在里面,以满足他们死后仍能占有财产的观念。他们需要防御和他们敌对的民族或部落,他们就需要防御用的堡垒、城垣和烽火台。虽然在殷的时代宫殿的结构还是很简单的,但比起更简单而原始的穴居时代,和初有木构的时代当然已有了极大的进步。到了周初,建筑工程的技术又进了—步。《诗经》上描写周初召来“司空”、“司徒”,证明也有了管工程的人,有了某种工程上的组织来进行建筑活动,所谓“营国筑室”也就是有计划地来建造一种城市。所谓“作庙翼翼”,立“皋门”、“应门”等等,显然是对建筑物的结构、形状、类型和位置,都作了艺术性的处理。到了春秋和战国时期,不但生产力提高,同时生产关系又有了若干转变。那时已有小农商贾,从事工艺的匠人也不全是以奴隶身份来工作的,一部分人从事各种手工业生产,墨子就是一个。又如记载上说“公输子之巧”,传说鲁班是木工中最巧的匠人,还可以证明当时个别熟练匠人虽仍是被剥削的劳动人民,但却因为他的“巧”而被一般人民所重视。在建筑上七国的燕、赵、楚、秦的封建主都是很奢侈的。所谓“高台榭”、“美宫室”的作风都很盛。依据记载,有人看见秦的宫室之后说:“使鬼为之,则劳神矣,使人为之,亦苦民矣。”这样的话,我们可以推断当时建筑技术必是比以前更进步的,同时仍然是要用许多人工的。

  第二阶段:秦汉到三国。秦统一中国,秦始皇的建筑活动常见于记载,是很突出的,并且规模都极大。如:筑长城,铺驰道等。他还模仿各种不同的宫殿,造在咸阳北陂上,先有宫室一百多处,还嫌不足,又建有名的阿房宫。宫的前殿据说是“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坐万人,下可立五丈旗”,当然规模宏大。秦始皇还驱使工匠们营造他的庞大而复杂的坟墓。在工程和建筑艺术方面,人民为建造这些建筑物而发挥自己的智慧中,必定又创造了许多新的经验。但统治者的剥削享乐和豪强兼并,土地集中在少数人手中,引起农民大反抗。秦末汉初,农民纷纷起义,项羽打到咸阳时,就放火烧掉秦宫殿,火三月而不灭。在建筑上,人民的财富和技术的精华常常被认为是代表统治者的贪心和残酷的东西,因而在斗争中被毁灭了,项羽烧秦宫室便是个最早、最典型的例子。汉初,刘邦取得胜利统一了中国之后,仍然用封建制度,自居于统治地位。他的子孙一代代由西汉到东汉又都是很奢侈的帝王,不断为自己建造宫殿和离宫别馆;据汉史记载:汉都长安城中的大宫,就有有名的未央宫、长乐宫、建章宫、北宫、桂宫和明光宫等,都是庞大无比的建筑。在两汉文学作品中更有许多关于建筑的描写,歌颂当时的建筑上的艺术和它们华丽丰富的形象的。例如:有名的《鲁灵光

  殿赋》、《两都赋》、《两京赋》等等。在实物上,今天还存在着汉墓前面的所谓“石阙”、“石祠”,在祠坛上有石刻壁画(在四川、山东和河南省都有),还有在悬立的石崖上凿出的“崖墓”。此外还有殉葬用的“明器”(它们中很多是陶制的各种房屋模型),和墓中有花纹图案的大空心砖块和砖柱。所以对于汉代建筑的真实形象和细部手法,我们在今天还可以看出一个梗概来。汉代的工商业兴盛,人口增加,又开拓疆土,向外贸易,发展了灿烂的早期封建文化,大都市布满全国,只是因为皇帝、贵族、官僚、地主、商人和豪强都一起向农民和手工业工人进行剥削和超经济的暴力压榨。汉末,经过长时期的破坏,饥民起义和军阀割据的互相残杀到了可怕的程度,最富庶的地方,都遭到剧烈的破坏,两京周围几百里彻底地被毁灭了,黄河人口集中的地区竟是“千里无人烟”或到了“人相食”的地步。汉建筑的精华和全面的形象所达到的水平,绝不是今天这一点剩余的实物所能够代表的。我们所了解的汉代建筑,仍然是极少的。由三国或晋初的遗物上看来,汉末已成熟的文化艺术,虽经浩劫,一些主要传统和特征仍然延续留传下来。所谓三国,在地区上除却魏在华北外,中国文化中心已分布在东南沿长江的吴,和在西南四川山岳地带盆地中的蜀,汉代建筑和各种工艺是在很不同的情形下得到保存或发展的。长安、洛阳两都的原有精华,却是被破坏无遗。但在战争中人民虽已穷困,统治者匆匆忙忙地却还不时兴工建造一些台榭取乐,曹操的铜雀台,就是有名的例子。在艺术上,三国时代基本上还是汉风的尾声。

  第三阶段:晋魏六朝。汉的文化艺术经过大劫延续到了晋初,因为逐渐有由西域进入的外来影响,艺术作风上产生了很多新的因素。在成熟的汉的手法上,发展了比较和缓而极丰富的变化。但是到了北魏,经过中间五代十国大混乱时期,北方少数民族入主中原,占据统治地位,并且带来大量和中国文化不同体系的艺术影响,中国的工艺和建筑活动,便随之发生了更大的变化。石虎和赫连勃勃两个北方民族的统治者进入中国之后,都大建宫殿,这些建筑,只见于文献记载,没有实物作证,形式手法到底如何,不得而知。我们可以推想木构的建筑,变化很小,当时的技术工人基本是汉族人民,但用石料刻莲花建浴室等,有很多是外来影响。北魏的统治者是鲜卑族,建都在大同时凿了云冈的大石窟寺,最初式样曾依赖西域僧人,所以由刻像到花纹都带着浓重的西域和印度的手法情调。迁都到了洛阳之后,又造龙门石窟。当时中国匠人对于雕刻佛像和佛教故事已很熟练,艺术风格就是在中国的原有艺术上吸取了外来影响,尝试了自己的创造。虽然题材仍然是外来的佛教,而在表现手法上却有强烈的中国传统艺术的气息和作风。建筑活动到了这时期,除却帝王的宫殿之外,最主要的主题是宗教建筑物;如:寺院、庙宇、石窟寺或摩崖造像、木塔、砖塔、石塔等等,都有许多杰出的新创造。希腊、波斯艺术在印度所产生的影响,又由佛教传到中国来。在木构建筑物方面,外国影响始终不大,只在原有结构上或平面布局上加以某些变革来解决佛教所需要的内容。最显明的例子就是塔。当时的塔基本上是汉代的“重屋”,也就是多层的小楼阁,上面加了佛教的象征物,如塔顶上的“覆钵”和“相轮”(这个部分在塔尖上称作“刹”,就是个缩小的印度的墓塔,中国译音的名称是“窣堵坡”或“塔婆”)。除了塔之外,当时的寺院根本和其他非宗教的中国院落和殿堂建筑没有分别,只是内部的作用改变了性质,因是为佛教服务的,所以凡是艺术、装饰和壁画等,主要都是传达宗教思想的题材。那时劳动人民渗入自己虔诚的宗教热情,创造了活跃而辉煌的艺术。这时期里,比木构耐久的石造和砖造的建筑和雕刻,保存到今天的还很多,都是今天国内最可贵的文物,它们主要代表雕刻,但附带也有表现当时建筑的。如:敦煌、云冈、龙门、南北响堂山、天龙山等著名的石窟,和与它们同时的个别小型的“造像石”。还有独立的建筑物,如:嵩山嵩岳寺砖塔,和山东济南郊外的四门塔。当时的木构建筑,因种种不利的条件,没有保存到现在的。南朝佛教的精华,大多数是木构的,但现时也没有一个存在的实物,现时所见只有陵墓前的石刻华表和狮子等。南北朝时期中木构建筑只有一座木塔,在文献中描写得极为仔细,那就是著名的北魏洛阳“胡太后木塔”。这篇写实的记载给了我们很多可贵的很具体的资料,供我们参考,且可以和隋、唐以后的木构及塔型作比较的。

  第四阶段:隋唐五代辽。在南北朝割据的局势不断的战争之后,隋又统一中国,土地的重新分配,提高了生产力,所以在唐中叶之前,称为太平盛世。当时统治阶级充分利用宗教力量来帮助他们统治人民,所以极力提倡佛教,而人民在痛苦之中,依赖佛教超度来生的幻想来排除痛苦,也极需要宗教的安慰,所以佛教愈盛行,则建寺造塔,到处是宗教建筑的活动。同时,为统治阶级所喜欢的道教的势力,也因为得到封建主的支持,而活跃起来。金碧辉煌的佛堂和道观布满了中国,当时的工匠都将热情和力量投入许多艺术创造中,如:绘画、雕刻、丝织品、金银器物等等。建筑艺术在那时是达到高度的完美。由于文化的兴盛,又由于宗教建筑物普遍于各地,熟练工匠的数目增加,传播给徒弟的机会也多起来。建筑上各部做法和所累积和修正的经验,积渐总结,成为制度,凝固下来。唐代建筑物在塑型上,在细部的处理上,在装饰纹样上,在木刻石刻的手法上,在取得外轮线的柔和或稳定的效果上,都已有极谨严、极美妙的方法,成为那个时代的特征。五代和辽的实物基本上是承继唐代所凝固的风格及做法,就是宋初的大建筑和唐末的作风也仍然非常接近。毫无疑问的,唐中叶以前,中国建筑艺术达到了一个艺术高峰,在以后的宋、元、明、清几次的封建文化高潮时期,都没有能再和它相比的。追究起来,最大原因是当时来自人民的宗教艺术多样性的创造,正发扬到灿烂的顶点,封建统治阶级只是夺取这些艺术活力为他们的政权和宫廷享乐生活服务,用庞大的政治经济实力支持它,庞大宫殿、苑囿、离宫、别馆都是劳动人民所创造。一直到了人民又被压榨得饥寒交迫,穷困不堪,而统治者腐化昏庸,贪欲无穷,经济军事实力,已不能维持自己政权。加上边区的其他政权和民族威胁愈来愈厉害的时期,农民起义和反抗愈剧烈之际,劳动人民对于建筑艺术才失去了创造的兴趣。这样的时期,对统治者的建造都只是被迫着供驱役,赖着熟练技术工人维持着传统手法而已。政权中心的都城长安城中,繁荣和破坏力量,恰是两个极端。但一直到唐末,全国各处对于宗教建筑的态度,却始终不同。人民被宗教的幻想幸福所欺骗,仍然不失掉自己的热心,艺术的精心作品,仍时常在寺院、佛塔、佛像、雕刻上表现出来。

  第五阶段:宋金元。宋初的建筑也是五代唐末的格式,同辽的建筑也无大区别。但到了公元1000年(宋真宗)前后,因为在运河经疏浚后和江南通航,工商业大大发展,宋都汴梁(今开封),公私建造都极旺盛,建筑匠人的创造力又发挥起来,手法开始倾向细致柔美,对于建筑物每个部位的塑型,更敏感,更注意了。各种的阁,各种的楼都极窈窕多姿,作为北宋首都和文化中心的汴梁,是介于南北两种不同的建筑倾向的中间,同时受到南方的秀丽和北方的壮硕风格的影响。这时期宋都的建筑式样,可以说:或多或少的是南北作风的结合,并且也起了为南北两系作媒介的作用。汴京当时多用重楼飞阁一类的组合,如《东京梦华录》中所描写的樊楼等。宫中游宴的后苑中,藏书楼阁每代都有建造,寺观中华美的楼阁也占极重要的位置,它们大略的风格和姿态,我们还能从许多宋画中见到,最写实的,有:黄鹤楼图、滕王阁图、金明池图等等。日本的镰仓时期的建筑,也很受我们宋代这时期建筑的影响。有一主要特征,就是歇山山花间前的抱厦,这格式宋以后除了金、元有几个例子外,几乎不见了。当时却是普遍的作风。今天北京故宫紫禁城的角楼,就是这种式样的遗风。北宋之后,文化中心南移,南京的建筑,一方面受到北宋官式制度的影响,一方面又有南方自然环境材料的因素和手法与传统的一定条件,所发展出的建筑,又另有它的特征,和北宋的建筑不很相同了。在气魄方面失去唐全盛时的雄伟,但在绮丽和美好的加工方面,宋代却有极大贡献。金、元都是北方民族统治中国的时代,因为金的女真族,和元的蒙古族当时都是比中国文化落后许多的游牧民族,对于中原人民是以俘虏和奴隶来对待的。就是对于技术匠人的重视,也是以掠夺来的战利品看待他们,驱役他们给统治者工作。并且金、元的建设都是在经过一个破坏时期之后,在那情形下,工艺水平降低很多,始终不能恢复到宋全盛时期的水平。金的建筑在外表形式上或仿汴梁宫殿,或仿南宋纤细作风,不一定尊重传统,常常窜改结构上的组合,反而放弃宋代原来较简单合理和优美的做法,而增加繁琐无用的部分。我们可以由金代的殿堂实物上看出它们许多不如宋代的地方。据南宋人纪录,金中都的宫殿是“穷极工巧”,但“制度不经”,意思就是说金的统治者在建造上是尽量浪费奢侈,但制度形式不遵循传统,相当混乱。但金人自己没有高度文化传统,一切接受汉族制度,当时金的“中都”的规模就是模仿北宋汴梁,因此保存了宋的宫城布局的许多特点。这种格式可由元代承继下来传到明、清,一直保存到今天。元的统治时期,中国版图空前扩大,横跨欧亚两洲,大陆上的交通,使中国和欧洲有若干文化上的交流。但是蒙古的统治者剥削人民财富,征税极为苛刻,对汉族又特别压迫和奴役,经济是衰疲的,只有江浙的工商业情形稍好。人民虽然困苦不堪,宫殿建筑和宗教建筑(当时以喇嘛教为主)仍然很侈大。当时陆路和海路常有外族的人才来到中国,在建筑上也曾有一些阿拉伯、波斯或西藏等地建筑的影响,如在忽必烈的宫中引水作喷泉,又在砖造的建筑上用彩色的琉璃砖瓦等。在元代的遗物中,最辉煌的实例,就是北京内城有计划的布局规模,它是总结了历代都城的优良传统,参考了中国古代帝都规模,又按照北京的特殊地形、水利的实际情况而设计的。今天它已是祖国最可骄傲的一个美丽壮伟的城市格局。元的木构建筑,经过明、清两代建设之后,实物保存到今天的,国内还有若干处,但北京城内只有可怀疑的与已毁坏而无条件重修的一两处,所以元代原物已是很可贵的研究资料。从我们所见到的几座实物看来,它们在手法上还有许多是宋代遗制,经过金朝的变革的具体例子,如工字殿和山花向前的作风等。

  第六阶段:明清。明代推翻元的统治政权,是民族复兴的强烈力量。最初朱元璋首都设在南京,派人将北京元故宫毁去,元代建筑的精华因此损失殆尽。在南京征发全国工匠二十余万人建造宫殿,规模很宏壮,并且特别强调中国原有的宗教礼节,如天子的郊祀(祭天地和五谷的神),所以对坛庙制度很认真。四十年后,朱棣(明永乐)迁回北京建都,又在元大都城的基础上重新建设。今天北京的故宫大体是明初的建设。虽然绝大部分的个别殿堂,都由清代重建了,明原物还剩了几个完整的组群和个别的大殿几座。社稷坛、太庙(即现在的中山公园、劳动人民文化宫)和天坛,都是明代首创的宏丽的大建筑组群,尤其是天坛的规模和体形是个杰作。明初民气旺盛,是封建经济复兴时期,汉族匠工由半奴隶的情况下改善了,成为手工业技术匠师,工人的创造力大大提高,工商业的进步超越过去任何时期。

  在建筑上,表现在气魄庄严的大建筑组群上,应用壮硕的好木料,和认真的工程手艺。工艺的精确端正是明的特征。明代墙垣都用临清砖,重要建筑都用楠木柱子,木工石刻都精确不苟,结构都交待得完整妥帖,外表造型朴实壮大而较清代的柔和。梁架用料比宋式规定大得多,瓦坡比宋斜陡,但宋代以来,缓和弧线有一些仍被采用在个别建筑上,如角柱的升高一点使瓦檐四角微微翘起,或如柱头的“卷杀”,使柱子轮廓柔和许多等等的造法和处理。但在金以后,最显著的一个转变就是除在结构方面有承托负重的作用外,还强调斗栱在装饰方面的作用,在前檐两柱之间把它们增多,每个斗栱同建筑物的比例也缩小了,成为前檐一横列的装饰物。明、清的斗栱都是密集的小型,不像辽、金、宋的那样疏朗而硕大。

  明初洪武和永乐的建设规模都宏大。永乐以后太监当权,政治腐败,封建主昏庸无力,知识分子的宰臣都是没有气魄远见、只争小事的鼠辈。明代文人所领导的艺术的表现,都远不如唐、宋的精神。但明代的工业非常发达,建筑一方面由老匠师掌握,一方面由政府官僚监督,按官式规制建造,没有蓬勃的创造性,只是在工艺上非常工整。明中叶以后,寺庙很多是为贪污的阉官祝福而建的,如魏忠贤的生祠等。像这种的建筑,匠师多墨守成规,推敲细节,没有气魄的表现。而在全国各地的手工业作坊和城市的民房倒有很多是达到高度水平的老实工程。全部砖造的建筑和以高度技巧使用琉璃瓦的建筑物也逐渐发展。技术方面有很多的进展。明代的建筑实物到今天已是三五百年的结构,大部分都是很可宝贵的,有一部分尤其是极值得研究的艺术。

  明、清两代的建筑形制非常近似。清初入关以后,在玄烨(康熙)、胤祯(雍正)的年代里由统治阶级指定修造的建筑物都是体形

  健壮,气魄宏大,小部留有明代一些手法上的特征,如北京郑王府之类;但大半都较明代建筑生硬笨重,尤其是柁梁用料过于侈大,在比例上不合理,在结构上是浪费的。到了弘历(乾隆),他聚敛了大量人民的财富,尽情享受,并且因宫廷趣味处在统治地位,自从他到了江南以后,喜爱南方的风景和建筑,故意要工匠仿南式风格和手法,采用许多曲折布置和纤巧图案,产生所谓“苏式”的彩画等等。因为工匠迎合统治阶级的趣味,所以在这期以后的许多建筑造法和清初的区别,正和北宋末崇宁间刊行《营造法式》时期和北宋初期建筑一样,多半是细节加工,在着重巧制花纹的方面下功夫,因而产生了许多玲珑小巧、萎靡繁琐的作风。这种偏向多出现在小型建筑或庭园建筑上。由圆明园的亭台楼阁开始,普遍地发展到府邸店楼,影响了清末一切建筑。但清宫苑中的许多庭园建筑,却又有很多恰好是庄严平稳的宫庭建筑物,采取了江南建筑和自然风景配合的灵活布局的优良

  例子,如颐和园的谐趣园的整个组群和北海琼华岛北面游廊和静心斋等。

  在这时期,中国建筑忽然来了一种模仿西洋的趋势,这也是开始于宫廷猎取新奇的心理,由圆明园建造的“西洋楼”开端。当时所谓西洋影响,主要是模仿意大利文艺复兴的古典楼面,圆头发券窗子,柱头雕花的罗马柱子,彩色的玻璃,蚌壳卷草的雕刻和西式石柱、栏干、花盆、墩子、狮子、圆球等各种缀饰。这些东西,最初在圆明园所用的,虽曾用琉璃瓦特别烧制,由意大利人郎世宁监造;但一般的这种格式花纹多用砖刻出,如恭王府花园和三海中的一些建筑物。北京西郊公园(即今天的动物园)的大门也是一个典型例子北京西郊公园大门的砖雕于1966年拆除。,其他则在各城市的店楼门面上最易见到。颐和园中的石舫就是这种风格的代表。中国建筑在体形上到此已开始呈现庞杂混乱的现象,且已是崇外思想在建筑上表现出来的先声。当时宫廷是由猎奇而爱慕西方商品货物,对西方文化并无认识。到了鸦片战争以后,帝国主义武力侵略各口岸城市,产生买办阶级的媚外崇洋思想,和民族自卑心理的时期,英美各国是以蛮横的态度,在我们祖国土地上建造适于他们的生活习惯的和殖民地化我们的房屋的。由广州城外的“十三行”和澳门葡萄牙商人所建造的房屋开始,形形色色的洋房洋楼便大量建造起来。祖国的建筑传统、艺术传统,城市的和谐一致的面貌,从此才大量被破坏了。近三十年来中国的建筑设计转到知识分子手里,他们都是或留学欧美,或间接学欧美的建筑的,他们将各国的各时代建筑原封不动地搬到中国城市中来,并且竟鄙视自己的文化,自己固有的建筑和艺术传统,又在思想上做了西洋资本主义国家近代各流派建筑理论的俘虏。解放后经过爱国主义的学习才逐渐认识到祖国传统的伟大。祖国的建筑是祖国过去的劳动人民在长期劳动中智慧的结晶,是我们一份极可骄傲的、辉煌的艺术遗产。这个认识及时地纠正了前一些年代里许多人对祖国建筑遗产的轻视和破坏,但是保护建筑文物的工作不过刚刚开始,摆在我们面前的任务是很艰巨的。

 


第7讲 中国的佛教建筑

  第7讲 中国的佛教建筑

  本文原载《清华大学学报》1961年第八卷第二期,本书是节选。


  佛教之传入和最初的佛教建筑

  佛教是在公元一世纪左右,从印度经过现在的巴基斯坦、阿富汗,而传入中国的。在大约两千年的期间,佛教对于中国人民(这里指的主要是汉族人民)的思想、文化,以及物质生活都发生了很大的影响。

  这一切在中国的建筑上都有所反映,并且集中地表现在中国的佛教建筑上。

  佛教传入中国文化,仅仅按照已经有文字的记录来说,就已经有了将近两千余年的历史。作为物质文化的一部分,中国建筑的历史实际上比有文字记录的历史要长若干倍。估计从石器时代开始,经过可能达到一两万年的长时间,一直到佛教传入中国时,中国的匠师已经积累了极其丰富的经验。在工程结构方面,形成了一套有高度科学性的结构方法;在建筑的艺术处理方面,也形成了一套特殊风格的手法,成为一个独特的建筑体系。那就是今天一般被称作中国建筑的这样一个建筑体系。在这些建筑之中,有住宅、宫殿、衙署、作坊、仓库等等,也有为满足各种精神需要的特殊建筑,如中国传统祭祀天地和五谷之神的坛庙,拜祖先的家庙,模拟神仙世界的仙山楼阁,迎接从云端下来的仙人的高台等等。中国的佛教建筑就是在这样一个历史基础上发展起来的。相传在公元67年,天竺高僧迦叶摩腾等来到当时中国的首都洛阳。当时的政府把一个宫署鸿胪寺,作为他们的招待所。“寺”本是汉朝的一种官署的名称,但是从此以后,它就成为中国佛教寺院的专称了。按照历史记载,当时的中国皇帝下命令为这些天竺高僧特别建造一些房屋,并且以为他们驮着经卷来中国的白马命名,叫作“白马寺”。到今天,凡是到洛阳的善男信女或是游客,没有不到白马寺去看一看这个中国佛教的苗圃的。

  公元200年前后,在中国历史上伟大的汉朝已经进入土崩瓦解的历史时期,在长江下游的丹阳郡(今天的南京一带),有一个官吏笮融,“大起浮图,上累金盘,下为重楼,又堂阁周回,可容三千许人,作黄金涂像,衣以锦采”(见《后汉书·陶谦传》)。这是中国历史的文字记载中比较具体地叙述一个佛寺的最早的文献。从建筑的角度来看,值得注意的是它的巨大的规模,可以容纳三千多人。更引起我们注意的就是那个上累金盘的重楼。完全可以肯定,所谓“上累金盘”,就是用金属做的刹;它本身就是印度窣堵坡(塔)的缩影或模型。所谓“重楼”,就是在汉朝,例如在司马迁的著名《史记》中所提到的汉武帝建造来迎接神仙的,那种多层的木构高楼。在原来中国的一种宗教用的高楼之上,根据当时从概念上对于印度窣堵波的理解,加上一个刹,最早的中国式的佛塔就这样诞生了。我们可以看见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在人民的精神生活所提出的要求下,一个传统的中国建筑类型,加上了一些外来的新的因素,就为一个新的要求——佛教服务了。佛教之广泛传播和寺塔之普遍兴建从笮融建造他的佛寺的时候起,在以后大约四个世纪的期间,中国的社会、政治、经济陷入了一个极端混乱的时期。从辽东(今天中国的东北地区),从蒙古,从新疆,许多经济文化比较落后的部落或民族,纷纷企图侵入当时经济、文化比较先进的,生活比较优裕安定的汉族地区。中国的北部,就是从黄河流域一直到万里长城一带,变成了一个广阔的战场。在这个战场上进行着汉族和各个外围民族的战争,也进行着那些外围民族之间为了争夺汉族的土地和财富的战争;也进行着被压迫的人民对于他们的残暴的不管是本族的或者外族的统治者的反抗战争。在这种情况下,广大人民的生活是非常痛苦的。他们的劳动成果不是被战争完全破坏,就是被外来的征服者或是本民族的残暴的统治者所掠夺,生活没有保障。就是在这些统治者之间,在战争的威胁下,他们自己也感到他们的政权,甚至于他们自己的生命,也没有保障。在苦难中对于统治者心怀不满的人民也对他们的残暴的统治者进行反抗。总之,社会秩序是很不安定的。在这种情况下,在困苦绝望中

  的人民在佛教里找到了安慰。同样地,当时汉族以及外围民族的统治者,在他们那种今天是一个胜利者,明天就可能变成了一个战争俘虏,沦为奴隶的无保障的生活中,也在佛教中看见了一个不仅仅在短短几十年之间的生命。同时他们还看到佛教的传播对于他们安定社会秩序的努力也起了很大的作用。在广大人民向往着摆脱苦难的要求下,在统治者的提倡下,佛教就在中国传播起来了。在公元第四世纪,佛教已经传播到全中国。

  在公元400年前后,中国的高僧法显就到印度去求法,回来写了著名的《佛国记》。在他的《佛国记》里,他也描写了一些印度的著名佛像以及著名的寺塔的建筑。法显从印度回到中国之后,对于中国佛教寺院的建筑,具体地发生了什么影响,由于今天已经没有具体的实物存在,我们不知其详,不过可以肯定地说是发生了一定的影响的。在这个时期,很多中国皇帝都成为佛教的虔诚信徒。在公元419年,晋朝的一个皇帝,按历史记载,铸造了一尊十六尺高的青铜镀金的佛像,由他亲自送到瓦棺寺。在第六世纪前半,有一位皇帝就多次把自己的身体施舍在庙里。后来唐朝著名的诗人杜牧,在他的一首诗中就有“南朝四百八十寺”这样一个名句。这说明在当时中国的首都建康(今天的南京),佛教建筑的活动是十分活跃的。与此同时,统治着中国北方的,由北方下来的鲜卑族拓跋氏皇帝,在他们的首都洛阳,也建造了一千三百个佛寺。其中一个著名的佛塔,永宁寺的塔,一座巨大的木结构,据说有九层高,从地面到刹尖高一千尺,在一百里以外(约五十公里)就可以看见。虽然这种尺寸肯定地是夸大了的,不过它的高度也必然是惊人的。我们可以说,像永宁寺塔这样的木塔,就是笮融的那个“上累金盘,下为重楼”那一种塔所发展到的一个极高的阶段。遗憾的是,这种木塔今天在中国已经没有一个存在。我们要感谢日本人民,在他们的美丽的国土上,还保存下来像奈良法隆寺五重塔那种类型以及一些相当完整的佛寺组群。日本的这些木塔虽然在年代上略晚几十年乃至一二百年,但是由于这种塔型是由中国经由朝鲜传播到日本去的,所以从日本现存的一些飞鸟、白风时代的木塔上,我们多少可以看到中国南北朝时代木塔的形象。此外,在敦煌的壁画里,在云冈石窟的浮雕里,以及云冈少数窟内的支提塔里,也可以看见这些形象。用日本的实物和中国这些间接的资料对比,我们可以肯定地说,中国初期的佛塔,大概就是这种结构和形象。在整个佛寺布局和殿堂的结构方面,同样的,我们也只能从敦煌的壁画以及少数在日本的文物建筑中推测。从这些资料看来,我们可以说,中国佛寺的布局在公元第四第五世纪已经基本上定型了。总的说来,佛寺的布局,基本上是采取了中国传统世俗建筑的院落式布局方法。一般地说,从山门 (即寺院外面的正门)起,在一根南北轴线上,每隔一定距离,就布置一座座殿堂,周围用廊庑以及一些楼阁把它们围绕起来。这些殿堂的尺寸、规模,一般地是随同它们的重要性而逐步加强,往往到了第三或第四个殿堂才是庙宇的主要建筑一—大雄宝殿。大雄宝殿的后面,在规模比较大的寺院里可能还有些建筑。这些殿堂和周围的廊庑楼阁等就把一座寺院划为层层深入、引人入胜的院落。在最早的佛寺建筑中,佛塔的位置往往是在佛寺的中轴线上的。有时在山门之外,有时在山门以内。但是后来佛塔就大多数不放在中轴线上而建立在佛寺的附近,甚至相当距离的地方。

  中国佛寺的这种院落式的布局是有它的历史和社会根源的。除了它一般地采取了中国传统的院落布局之外,还因为在历史上最初的佛寺就是按照汉朝的官署的布局建造的。我们可以推测,既然用寺这样一个官署的名称改做佛教寺院的名称,那么,在形式上佛教的寺很可能也在很大程度上采用了汉朝官署的寺的形式。另一方面,在南北朝的历史记载中,除了许多人,从皇帝到一般的老百姓,舍身入寺之外,还有许多贵族官吏和富有的人家,还舍宅为寺,把他们的住宅府第施舍给他们所信仰的宗教。这样,有很多佛寺原来就是一所由许多院落组成的住宅。由于这两个原因,佛寺在它以后两千年的发展过程中,一般都采取了这种世俗建筑的院落形式,加以发展,而成为中国佛教布局的一个特征。

  佛寺的建筑对于中国古代的城市面貌带来很大的变化。可以想像,在没有佛寺以前,在中国古代的城市里,主要的大型建筑只有皇帝的宫殿,贵族的府第,以及行政衙署。这些建筑对于广大人民都是警卫森严的禁地,在形象上,和广大人民的比较矮小的住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可以想像,旧的城市轮廓面貌是比较单调的。但是,有了佛教建筑之后,在中国古代的城市里,除了那些宫殿、府第、衙署之外,也出现了巍峨的殿堂,甚至于比宫殿还高得多的佛塔。这些佛教建筑丰富了城市人民的生活,因为广大人民可以进去礼佛、焚香,可以在广阔的庭院里休息交际,可以到佛塔上面瞭望。可以说,尽管这些佛寺是宗教建筑,它们却起了后代公共建筑的作用。同时,这些佛寺也起了促进贸易的作用,因为古代中国的佛寺也同古代的希腊神庙、基督教教堂前的广场一样,成了劳动人民交换他们产品和生活用品的市集。

  另一方面,这些佛教建筑不仅大大丰富了城市的面貌;而且在原野山林之中,我们可以说,佛教建筑丰富了整个中国的风景线。有许多著名的佛教寺院都是选择在著名风景区建造起来的。原来美好的风景区,有了这些寺塔,就更加美丽幽雅。它本身除了宣扬佛法之外,同时也吸引了游人特别是许多诗人画家,为无数的诗人画家提供了创作的灵感。诗人画家的创作反过来又使这些寺塔在人民的生活中引起了深厚的感情。总的说来,单纯从佛教建筑这一个角度来看,佛教以及它的建筑对于中国文化,对于中国的艺术创作,对于中国人民的精神生活,都有巨大的影响,巨大的贡献。

  在两千年的发展过程中,中国的佛教建筑,经过一代代经验的积累,不断地发展,不断地丰富起来,给我们留下了很多珍贵的遗产。在不同的地区、不同的时代,由于不同的社会的需要,不同的技术科学上的进步,佛教建筑也同其他建筑一样,产生了许多不同的结构布局和不同的形式、风格。

  从敦煌的壁画里,我们看到,从北魏到唐(从第五世纪到十世纪)这五百年间,佛寺的布局一般都采取了上面所说的庭院式的布局。但是,建造一所佛寺毕竟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因此,规模比较大,工料比较好,艺术水平比较高的佛教建筑,大多数是在社会比较安定,经济力量比较雄厚的时候建筑的。佛寺的建造地点,虽然在后代有许多是有意识地选择远离城市的山林之中,但总的看来,佛寺的建筑无论从它的地点来说,或者是从它的建造规模来说,大多数还是在人口集中的城市里,或者是沿着贸易交通的孔道上。除了上文所提到的建康的“南朝四百八十寺”以及洛阳的一千三百多寺之外,在唐朝长安(今天的西安)城里的一百一十个坊中,每一个坊里至少有一个以上的佛寺,甚至于有一个佛寺而占用整个一坊的土地的(如大兴善寺就占靖善坊一坊之地)。这些佛寺里除造像外大部分都有塔,有壁画。这些壁画和造像大多是当时著名的艺术家的作品。中国古代一部著名的美术史《历代名画记》里所提到的名画以及著名雕刻,绝大部分是在长安洛阳的佛寺里的。在此以前,例如在号称有高一千尺的木塔的洛阳,也因为它有大量的佛寺而使北魏的一位作家杨衒之给后代留下了《洛阳伽蓝记》这样一本书。又如著名的敦煌千佛洞就位置在戈壁大沙漠的边缘上。敦煌的位置可以和19世纪以后的上海相比拟,戈壁沙漠像太平洋一样,隔开了也联系了东西的交通。敦煌是走上沙漠以前的最后一个城市,也是由西域到中国来的人越过了沙漠以后的第一个城市。就是因为这样,经济政治的战略位置,其中包括文化交通孔道上的战略位置,才使得中国第一个佛教石窟寺在敦煌凿造起来。这一切说明尽管宗教建筑从某一个意义上来说,是一种纯粹的精神建筑,但是它的发展是脱离不了当时当地的政治、经济、社会环境所造成的条件的。

  现在我们设想从西方来的行旅越过了沙漠到了敦煌,从那里开始,我们很快地把中国两千年来的一些主要的佛教史迹游览一下。敦煌千佛崖的石窟寺是中国现存最古的佛教文物。现存的大约六百个石窟是从公元366年开始到公元13世纪将近一千年的长时间中陆续开凿出来的。其中现存的最古的几个石窟是属于第五世纪的。这些石窟是以印度阿旃陀、加利等石窟为蓝本而模仿建造的。首先由于自然条件的限制,敦煌千佛崖没有像印度一些石窟那样坚实的石崖,而是比较松软的沙卵石冲积层,不可能进行细致的雕刻。因此在建筑方面,在开凿出来的石窟里面和外面,必须加上必要的木结构以及墙壁上的粉刷。墙壁上不能进行浮雕,只能在抹灰的窟壁上画壁或作少量的泥塑浮雕。因此,敦煌千佛崖的佛像也无例外地是用泥塑的,或者是在开凿出来的粗糙的石胎模上加工塑造的。在这些壁画里,古代的画家给我们留下了许多当时佛教寺塔的形象,也留下了当时人民宗教生活和世俗生活的画谱。

  其次,在今天山西省大同城外的云冈堡,我们可以看到中国内地最古的石窟群。在长约一公里的石崖上,北魏的雕刻家们在短短的五十年间(大约从公元450—500年)开凿了大约两打大小不同的石窟和为数甚多的小壁龛。

  其中最大的一座佛像,由于它的巨大的尺寸,就不得不在外面建造木结构的窟廊。但是,大多数的石窟却采用了在崖内凿出一间间窟室的形式,其中有些分为内外两室,前室的外面就利用山崖的石头刻成窟廊的形式。内室的中部一般多有一个可以绕着行道的塔柱或雕刻着佛像的中心柱。我们可以从云冈的石窟看到印度石窟这一概念到了中国以后,在形式上已经起了很大的变化。例如印度的支提窟平面都是马蹄形的,内部周围有列柱。但在中国,它的平面都是正方或长方形的,而用丰富的浮雕代替了印度所用的列柱。印度所用的圆形的窣堵波也被方形的中国式的塔所代替。此外,在浮雕上还刻出了许多当时的中国建筑形象,例如当时各种形式的塔、殿、堂,等等。浮雕里所表现的建筑,例如太子出游四门的城门,就完全是中国式的城门了。乃至于佛像、菩萨像的衣饰,尽管雕刻家努力使它符合佛经的以及当时印度佛像雕刻的样式,但是不可避免地有许多细节是按当时中国的服装来处理的。值得注意的是,在石窟建筑的处理上,和浮雕描绘的建筑上,我们看到了许多从西方传来的装饰母题。例如佛像下的须弥座、卷草、哥林斯式的柱头,伊奥尼克的柱头,和希腊的雉尾和箭头极其相似的莲瓣装饰,以及那些联珠璎珞等等,都是中国原有的艺术里面未曾看见过的。这许多装饰母题经过一千多年的吸收、改变、丰富、发展,今天已经完全变成中国的雕饰题材了。

  在公元500年前后,北方鲜卑族的拓跋氏统治着半个中国,取得了比较坚固的政治局面,就从山西的大同迁都到河南的洛阳,建立他们的新首都。同时也在洛阳城南的十二公里的伊水边上选择了一片石质坚硬的石灰石山崖,开凿了著名的龙门石窟。我们推测在大同的五十年间,云冈石窟已成了北魏首都郊外一个不可缺少的部分,在政治上宗教上具有重要的意义,所以在洛阳,同样的一个石窟,就必须尽快地开凿出来。洛阳石窟不像云冈石窟那样采用了大量的建筑形式,而着重在佛像雕刻上。尽管如此,龙门石窟的内部还是有不少的建筑艺术处理的。在这里,我们不能不以愤怒的心情提到,在著名的宾阳洞里两幅精美绝伦的叫做“帝后礼佛图”的浮雕,在过去反动统治时期已经被近代的万达尔(Vandals)——美国的文化强盗敲成碎块,运到纽约的都市博物馆里去了。

  在河北省磁县的响堂山,也有一组第六世纪的石窟组群。这一组群表现了独特的风格。在这里我们看到了印度建筑形式和中国建筑形式的非常和谐的,但有些也不很和谐的结合。印度的火焰式的门头装饰在这里被大量地使用。印度式的束莲柱也是这里所常看见的。山西太原附近的天龙山也属于第六世纪,在石窟的建筑处理上就完全采用了中国木结构的形式。从这些实例看来,我们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石窟这一概念是从印度来的,可是到了中国以后,逐渐地它就采取了中国广大人民所喜闻乐见的传统形式;但同时也吸收了印度和西方的许多母题和艺术处理手法。佛教的石窟遍布全中国,我们不能在这里细述了。

  在上面所提到的这些石窟中,我们往往可以看到令人十分愤慨的一些现象。在云冈、龙门,除了像宾阳洞的“帝后礼佛图”那样整片的浮雕或整座的雕像被盗窃之外,像在天龙山,现在就没有一座佛像存在。这些东西都被帝国主义的文化强盗勾结着中国的反动军阀、官僚、奸商,用各种盗窃欺骗的手段运到他们的富丽堂皇的所谓博物馆里去了。斯坦因、伯希和在敦煌盗窃了大量的经卷。云冈、龙门无数的佛头,都被陈列在帝国主义的许多博物馆里。帝国主义文化强盗这种掠夺盗窃行为是必须制止的,是不可饶恕的,是我们每一个有丰富文化遗产的民族国家所必须警惕提防的。

  前面已经说到,中国的佛寺建筑是由若干个殿堂廊庑楼阁等等联合起来组成的,因为每一所佛寺就是一个建筑组群。在这种组群里除了举行各种宗教仪式的部分以外,往往还附有僧侣居住和讲经修道的部分。这种完整的组群中,现存的都是比较后期的,一般都是13、14世纪以后的。因此,在这以前的木构佛寺,我们只能看到一些不完整的,或是经过历代改建的组群。

  在中国木结构的佛教建筑中,现在最古的是山西五台山的南禅寺,它是公元782年建成的。虽然规模不大,它是中国现存最古的一座木构建筑。具有重大历史意义的是离南禅寺不远的佛光寺大殿。它是857年建造的,是一座七间的佛殿,一千一百年来还完整地保存着。佛光寺位置在五台山的西面坡上,因此这个佛寺的朝向不是用中国传统的面朝南的方向,而是向西的。沿着山势,从山门起,一进一进的建筑就着山坡地形逐渐建到山坡上去。大殿就在组群最后也是最高的地点。据历史记载,第九世纪初期在它的地点上,曾经建造了一座三层七间的弥勒大阁,高九十五尺,里边有佛、菩萨、天王像七十二尊。但是在公元845年,由于佛教和道教在宫廷里斗争的结果,道教获胜,当时的皇帝下诏毁坏全国所有的佛教寺院,并且强迫数以几十万计的僧尼还俗。这座弥勒大阁在建成后仅仅三十多年,就在这样一次宗教政治斗争中被毁坏了。这个皇帝死了以后,他的皇叔,一个虔诚的佛教徒登位了,立即下诏废除禁止佛教的命令;许多被毁的佛教寺院,又重新建立起来。现存的佛光寺大殿,就是在这样的历史条件下重建的。但是它已经不是一座三层的大阁,而仅仅是一层的佛殿了。这个殿是当时在长安的一个妇人为了纪念在三十年前被杀掉的一个太监而建造的。这个妇女和太监的名字都写在大殿大梁的下面和大殿面前的一座经幢上。这些历史事实再一次说明宗教建筑也是和当时的政治经济的发展分不开的。在这一座建筑中,我们看到了从古代发展下来已经到了艺术上技术上高度成熟的一座木建筑。在这座建筑中,大量采用了中国传统的斗栱结构,充分发挥了这个结构部分的高度装饰性而取得了结构与装饰的统一。在内部,所有的大梁都是微微拱起的,中国所称做月梁的形式。这样微微拱起的梁既符合力学荷载的要求,再加上些少的艺术加工,就呈现了极其优美柔和而有力的形式。在这座殿里,同时还保存下来第九世纪中叶的三十几尊佛像、同时期的墨迹以及一小幅的壁画,再加上佛殿建筑的本身,唐朝的四种艺术就集中在这一座佛寺中保存下来,应该说,它是中国建筑遗产中最可珍贵的无价之宝。遗憾的是,佛光寺的组群已经不是唐朝第九世纪原来的组群了。现在在大殿后还存在着一座第六或第七世纪的六角小砖塔;大殿的前右方,在山坡较低的地方,还存在着一座13世纪的文殊殿。此外,佛光寺仅存的其他少数建筑都是19世纪以后重建的,都是些规模既小,质量也不高的房屋,都是和尚居住和杂用的房屋。现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部已经公布佛光寺大殿作为中国古代木建筑中第一个国家保护的重要的文物。解放以来,人民政府已经对这座大殿进行了妥善的修缮。

  按照年代的顺序来说,其次最古的木建筑就是北京正东约九十公里蓟县的独乐寺。在这个组群里现在还保存着两座建筑:前面是一座结构精巧的山门,山门之内就是一座高大巍峨的观音阁。这两座建筑都是公元984年建筑的。观音阁是一座外表上为两层实际上三层的木结构。它是环绕着一尊高约十六米的十一面观音的泥塑像建造起来的。因此,二层和三层的楼板,中央部分都留出一个空井,让这尊高大的塑像,由地面层穿过上面两层,树立在当中。这样在第二层,瞻拜者就可以达到观音的下垂的右手的高度;到第三层,他们就可以站在菩萨胸部的高度,抬起头来瞻仰观音菩萨慈祥的面孔和举起的左手,令人感到这一尊巨像,尽管那样的大,可是十分亲切。同时从地面上通过两层的楼井向上看,观者的像又是那样高大雄伟。在这一点上,当时的匠师在处理瞻拜者和菩萨像的关系上,应该说是非常成功的。

  在结构上,这座三层大阁灵巧地运用了中国传统木结构的方法,那就是木材框架结构的方法,把一层层的框架叠架上去。第一层的框架,运用它的斗栱,构成了下层的屋檐,中层的斗栱构成了上层的平座(挑台),上层的斗栱构成了整座建筑的上檐。在结构方法上,基本上就是把佛光寺大殿的框架三层重叠起来。在艺术风格上也保持了唐朝那一种雄厚的风格。

  在18世纪时,这个寺被当时的皇帝用做行宫,作为他长途旅行时休息之用。因此,原来的组群已经经过大规模的改建,所余的只是山门和观音阁两座古建筑了。

  在中国现存较古的佛教寺院中,可以在河北正定隆兴寺和山西大同善化寺这两个组群中看到一些比较完整的形象。正定隆兴寺是公元971年开始建造的。由最前面的山门到最后面的大悲阁,原来一共有九座主要建筑。尽管今天其中已经有两座完全坍塌,主要的大悲阁也在严重损坏后,仅将残存部分重修保留下来,改变了原来的面貌;但是还能够把原来组群的布局相当完整地保存下来。在这个组群中,大悲阁是最主要的建筑,阁内供养一尊巨大的千手观音铜立像。可惜原来环绕着这座铜像的阁本身已经毁坏得很厉害。大悲阁的左右两侧各有一楼,楼阁并列,在构图效果上形成了整个组群的最高峰。大悲阁前面庭院的左右两侧,各有一座小楼,其中一座是转轮藏,整座小楼的设计就是为一个转轮藏而构成的。到现在为止,这个转轮藏是中国现存惟一第十世纪的真正可以转动的佛经的书架。与大悲阁相对在轴线上是一个18世纪建造的戒坛。戒坛的前面有一座平面正方形,每面突出一个抱厦,从而形成了极其优美丰富的屋顶轮廓线的摩尼殿。这一座殿是11世纪建造的,是这个组群中除戒坛外年代最晚的一座建筑。摩尼殿前面的大觉六师殿和它前面左右侧的钟楼鼓楼则不幸在不知什么时候毁坏了。

  山西大同善化寺是一个比较完整的辽金时代的组群。现在还保存着四座主要建筑和五座次要建筑;全部是由公元11世纪中叶到12世纪中叶这一个世纪之间建成的。这个组群规模不如正定隆兴寺那样深邃,但是庭院广阔,气魄雄伟,呈现很不相同的气氛。这个组群虽然年代相距不远,但是隆兴寺是在汉族统治之下建造的,而善化寺所在的大同当时是在东北民族契丹、女真统治下的。这两个组群所呈现的迥然不同的气氛,一个深邃而比较细致,一个广阔而比较豪放,很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当时南北不同民族的风格。可以附带提到大同华严寺的薄伽教藏。它是原来规模宏大的华严寺组群遗留下来的两座建筑之一,虽然它是其中较小的一座,可是作为一座1038年建成的佛教图书馆,它有特殊重要的意义。靠着这座图书馆内部左右和后面墙壁,是一排“U”字形排列的制作精巧的藏经的书橱壁藏。这个书橱最下层是须弥座,中层是有门的书橱主体,上面做所谓“天宫楼阁”。这个“天宫楼阁”可以说是当时木建筑的一个精美准确的模型。整座壁藏则是中国现存最古的书橱。

  在山西洪赵县的霍山,有两个蒙古统治时代建造的组群广胜寺。这两个组群是一个寺院的两部分,一部分在山上叫作上寺,一部分在山下叫作下寺。上寺和下寺由于地形的不同而呈现不同的轮廓线。上寺位置在霍山最南端的尾峰上,利用南北向的山脊作为寺的轴线。因此轴线就不是一根直线而随着山脊略有曲折。在组群的最南端,也就是在山末最南端的一个小山峰上建造了一座高大的琉璃塔。尽管这座琉璃塔是15世纪建成的,却为14世纪的整个组群起了画龙点睛的作用。下寺的规模比较小,可以说是上寺的附属组群。在这两个组群中,结构上大量地采用了蒙古统治时代所常用的圆木作结构,并且用了巨大的斜昂,构成类似近代的桁架的结构。这种结构只在蒙古统治时期短短的一百年间,昙花一现地使用过,在这以前和以后都没有看见。广胜寺原来藏有稀世的珍本金版的藏经,在抗日战争时期,日本侵略者曾经企图抢劫这部藏经。现在人民政府国务院副总理薄一波当时为了保卫这部藏经,曾经率领八路军部队在寺的附近和日本侵略军展开了激烈的战斗,胜利地为祖国人民保卫住了这部珍贵的文化遗产。

  14世纪末叶以后,那就是说明、清两朝的佛寺,现在在中国保存下来的很多,只能按照不同的地区和当时不同的要求,举几个典型。

  首先是所谓敕建的寺院,亦即皇帝下命令所建造的寺院。这种寺院一般地规模都很大,无论在什么地区,大多按照政府规定的规范(亦即北京的规范)设计建造。例如现在北京中国佛教协会所在的广济寺,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这个寺位置在城市中心的热闹区,占用的土地面积在一定程度上受到限制,但是还是有完整的层层院落。山门面临热闹的大街,门内有一个广阔的可以停车马的前院。这种前院,在一个封建帝国的首都,是贵族和高级官吏、富有的商人等等,特别是他们的眷属,到寺里烧香礼佛所必需的。面临前院和山门相对的是一座天王殿,殿内有四尊天王像,它们不仅是东西南北四面天的保卫者,并且是寺院的保卫者。在天王殿的前面,在前院的两侧是钟楼和鼓楼,每天按照寺院生活的日程按时鸣钟击鼓。天王殿的后面,是寺内的主要建筑大雄宝殿。它的后面是圆通宝殿。前一座供奉的是三世佛,后一座供奉的是观音菩萨。最后是一座两层的藏经阁,在很长的一个时期内著名的佛牙就供奉在这座阁上。从天王殿一直到藏经阁的两旁是一系列的配殿和廊庑,把整个组群环绕起来,同时也把几个院落划分出来。由于地势比较局促,广济寺的庭院虽然不十分广阔,可是仍然开朗幽雅,十分适宜于修身养性,陶冶性灵。在这方面,建筑师的处理是十分成功的。在这个组群的右侧,另外还有几个院落,是方丈僧侣居住的地区,现在也是中国佛教协会会址所在。这个组群原来是17世纪建造的,后来曾经部分烧毁,又经修复。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人民政府对广济寺又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重修,面貌已经焕然一新,成为中国佛徒活动的主要中心了。

  在北京郊外西山的碧云寺是敕建寺院的另一典型。由于自然环境不同,建筑处理的手法和市区佛寺的处理手法也就很不相同了。碧云寺所在的地点是北京西郊西山的一个风景点。这里有甘冽的泉水,有密茂的柏林,有起伏的山坡,有巉岩的山石。因此,碧云寺的殿堂廊庑的布局就必须结合地形,并且把这些泉水、岩石、树木组织到它的布局中来。沿着山坡在不同的高度上坐落一座座的殿堂以及不同标高的院落。在这个组群中可以突出地提到三点:一个是田字形的五百罗汉殿,这里边有五百座富有幽默感的罗汉像,把人带进了佛门那种自由自在的境界。罗汉堂的田字形平面部署尽管是一个很规则的平面,可是给人带来了一种迂回曲折,难以捉摸,无意中会遗漏了一部分,或是不自觉地又会重游一趟的那一种错觉。另一个突出点是组群的最高峰,汉白玉砌成金刚宝座塔。从远处望去,在密茂的丛林中,这座屹立的白石塔指出了寺的位置,把远处的游人或香客引导到山下山门所在,让人意外地发现呈现在眼前的这一座幽雅的佛寺。关于这座塔,在另一段中将比较详细地叙述,在这里就不必细谈了。另一个突出点,是以泉水为中心的庭园。在这里有明澈如镜的放生池,有涓涓流水,在密茂的松柏林下,可以消除任何人的一身火气,令人进入一个清凉的境界。总的说来,这个组群是在山林优美地区建造佛寺的一个典型。浙江杭州的灵隐寺,以及江西庐山很多著名的寺院,都是相同的效果。

  中国南方地区,由于自然条件特别是气候原因,佛寺的建筑就和北方的特别是敕建的佛寺在部署上或是在风格上就有很大的区别。例如四川峨眉山许多著名的寺院,都建造在坡度相当陡峭的山坡上。在这里气候比较温和而多雨,山上林木茂盛,因此我们所见到的是一个个沿着山坡一层比一层高,全部用木料建造的佛寺组群。由于天气比较温暖,所以寺庙的建筑就很少用雄厚的砖石墙而大量利用山上的木材作成板壁。院落本身也由于山地陡坡的限制而比较局促。但是,只要走出寺门,就是广阔无边的茂林,或是重叠起伏的山峦,或目极千里的远景,因此寺内局促的感觉也不妨碍着寺作为一个整体的开阔感了。峨眉山下的报国寺、半山的万年寺、山顶的接引殿等都是属于这个类型。

  在14世纪末或15世纪初,在中国佛寺的建筑中初次出现了发券的砖结构的殿堂,一般被称作无梁殿,例如山西太原永祚寺、山西五台山的显庆寺、江苏苏州的开元寺、南京的灵谷寺、宝华山等。

  这种的结构都是用一个纵主券和若干个横券相交,或是用若干个并列的横券而其间用若干次要的纵券相交贯通。这种发券的建筑在西方是很普通的,但在中国,虽然匠师们在建造陵墓和佛塔中已经运用了一千多年的发券,却是在外表形式的处理上,当时的工匠用砖模仿木结构的形式,砌出柱梁斗栱、檐椽等等。这种做法本来是砖塔上所常用的,把它用到殿堂上来,可以说又创造了佛教殿堂的一个新的类型。在太原永祚寺,除了大雄宝殿之外,还和东西配殿构成一个组群。一般说来,这种结构方法还是没有普遍地推广,实物还是比较少的。

  有必要叙述一下满族的清朝(公元1644—1911年)时期中修建的一些喇嘛寺,如北京的雍和宫,承德的“外八庙”等。

  喇嘛教是在元朝蒙古统治时期(13世纪后半和14世纪)由西藏传入汉族地区的,满清皇朝中,西藏和北京的中央政权的关系进一步的密切,西藏的统治者接受了中央政权封赐的达赖和班禅的称号。这种关系的进一步密切也在建筑上反映出来。在北京城的北面修建了东黄寺和西黄寺两个组群。东黄寺是达赖喇嘛到北京时的行宫,西黄寺则是给班禅喇嘛的。可惜在本世纪的前半,在反动统治和日本帝国主义侵略时期,这两个组群都被破坏无遗了。因此在北京,我们只能举雍和宫为例。

  雍和宫是清朝第三代皇帝将他做王子时的王府施舍出来改建的,于1735年完成,是北京城内最大的喇嘛寺。庙前有巨大的广场和三个牌坊,山门以内中轴线上序列着六座主要建筑。这些建筑都是用传统的汉族手法建造的。其中法轮殿平面接近正方形,屋顶有三道平行的屋脊。中间的一脊较高,上面中央建一座“亭子”,前后两脊较低,各建两座“亭子”,形成了在下文将要叙述的金刚宝座塔的“五塔”形状,而这种塔却是在15世纪由西藏传到北京的。

  组群的最后一进是绥成殿,与左右并列的两阁各以飞桥相连。这种布局是中国建筑中比较罕见的,但其来源并不是西藏而是汉族的古老传统。

  雍和宫最高大的建筑物是万福阁,阁内是一尊高达20米的弥勒佛像。

  河北省承德是清朝皇帝避暑的地方,建有避暑山庄(离宫)。在避暑山庄的东北的丘陵地带,从公元1713年至1870年之间陆续建造了十一座大型喇嘛寺组群,其中八处至今还存在,称为“外八庙”。这些组群都建造在山坡上,背山面水,充分利用了地形,形成了丰富的轮廓线。在这些建筑中,有模仿新疆维吾尔族形式的,有完全西藏式的,也有以汉族形式为主而带有西藏风趣的。

  上面只举出了少数突出的著名佛寺组群,但这并不意味着中国的佛教建筑仅仅就是这种大型佛寺。事实是,数以百计的佛寺,可能到十万以上的大大小小佛寺遍布全中国。大的如上所述,小的只有一个正殿两个配殿,和一般小住宅差不多。这些无数的佛寺中各有不同的地方风格,其中也有极优秀的作品。从佛寺的数字和分布上看来,也可以看到佛教对中国人民生活的历史性影响。但在这里不能详细叙述了。

 


第8讲 中国建筑中的塔

  第8讲 中国建筑中的塔

  此文原题为《中国建筑的特殊形式之一——塔》,现为编者所改,是《祖国的建筑》一文的节选。


  现在说到砖石建筑物,这里面最主要的是塔。也许同志们就要这样想了:“你谈了半天,总是谈些封建和迷信的东西。”但是事实上在一个阶级社会里,一切艺术和技术主要都是为统治阶级服务的。过去的社会既是封建和迷信的社会,当时的建筑物当然是为封建和迷信服务的;因此,中国的建筑遗产中,最豪华的、最庄严美丽的、最智慧的创造,总是宫殿和庙宇。欧洲建筑遗产的精华也全是些宫殿和教堂。在一个城市中,宫殿的美是可望而不可及的,而庙宇寺院的美,人民大众都可以欣赏和享受。在寺院建筑中,佛塔是给人民群众以深刻的印象的。它是多层的高耸云霄的建筑物,全城的人在遥远的地方就可以看见它。它是最能引起人们对家乡和祖国的思念的。佛教进入中国以后,这种新的建筑形式在中国固有的建筑形式的基础上产生而且发展了。

  在佛教未到中国以前,我们的国土上已经有过一种高耸的多层建筑物,就是汉代的“重楼”。秦汉的封建主常常有追求长生不老和会见神仙的思想;幻想仙人总在云雾缥缈的高处,有“仙人好楼居”的说法,因此建造高楼,企图引诱仙人下降。佛教初来的时候,带来了印度“窣堵坡”的概念和形象——一个座上覆放着半圆形的塔身,上立一根“刹”竿,穿着几层“金盘”。后来这个名称首先失去了“窣”字,“堵坡”变成“塔婆”,最后省去“婆”字而简称为“塔”。中国后代的塔,就是在重楼的顶上安上一个“窣堵坡”而形成的。单层塔云冈的浮雕中有许多方形单层的塔,可能就是中国形式的“窣堵坡”:半圆形的塔身改用了单层方形出檐,上起方锥形或半圆球形屋顶的形状。山东省济南市东魏所建的神通寺的“四门塔”就是这类“单层塔”的优秀典型。四门塔建于公元544年,是中国现存的第二古塔,也是最古的石塔。这时期的佛塔最通常的是木构重楼式的,今天已没有存在的了。但是云冈石窟壁上有不少浮雕的这种类型的塔,在日本还有飞鸟时代(中国隋朝)的同型实物存在。

  中国传统的方形平面与印度窣堵坡的圆形平面是有距离的。中国木结构的形式又是难以做成圆形平面的。所以唐代的匠师就创造性地采用了介乎正方与圆形之间的八角形平面。单层八角的木塔见于敦煌壁画,日本也有实物存在。河南省嵩山会善寺的净藏禅师墓塔是这种仿木结构八角砖塔的最重要的遗物。净藏禅师墓塔是一座不大的单层八角砖塔,公元745年(唐玄宗时)建。这座塔上更忠实地砌出木结构的形象,因此就更亲切地充满中国建筑的气息。在中国建筑史中,净藏禅师墓塔是最早的一座八角塔。在它出现以前,除去一座十二角形和一座六角形的两个孤例之外,所有的塔都是正方形的。在它出现以后约二百年,八角形便成为佛塔最常见的平面形式。所以它的出现在中国建筑史中标志着一个重要的转变。此外,它也是第一个用须弥座做台基的塔。它的“人”字形的补间斗栱(两个柱头上的斗栱之间的斗栱),则是现存建筑中这种构件的惟一实例。

  重楼式塔初期的单层塔全是方形的。这种单层塔几层重叠起来,向上逐层逐渐缩小,形象就比较接近中国原有的“重楼”了,所以可称之为“重楼式”的砖石塔。

  西安大雁塔是唐代这类砖塔的典型。它的平面是正方的,塔身一层层地上去,好像是许多单层方屋堆起来的,看起来很老实,是一种淳朴平稳的风格,同我们所熟识的时代较晚的窈窕秀丽的风格很不同。这塔有一个前身。玄奘从印度取经回来后,在长安慈恩寺从事翻译,译完之后,在公元652年盖了一座塔,作为他藏经的“图书馆”。我们可以推想,它的式样多少是仿印度建筑的,在那时是个新尝试。动工的时候,据说这位老和尚亲身背了一筐土,绕行基址一周行奠基礼;可是盖成以后不久,不晓得什么原因就坏了。公元701到704年间又修起这座塔,到现在有一千二百五十年了。在塔各层的表面上,用很细致的手法把砖石处理成为木结构的样子。例如用砖砌出扁柱,柱身很细,柱头之间也砌出额枋,在柱头上用一个斗托住,但是上面却用一层层的砖逐层挑出(叫作“叠涩”),用以代替瓦檐。建筑史学家们很重视这座塔。自从佛法传入中国,建筑思想上也随着受了印度的影响。玄奘到印度取了经回来,把印度文化进一步介绍到中国,他盖了这座塔,为中国和印度古代文化交流树立了一座庄严的纪念物。从国际主义和文化交流历史方面看,它是个非常重要的建筑物。

  属于这类型的另一例子,是西安兴教寺的玄奘塔。玄奘死了以后,就埋在这里;这塔是墓的标志。这塔的最下一层是光素的砖墙,上面有用砖刻出的比大雁塔上更复杂的斗栱,所谓“一斗三升”的斗栱。中间一部伸出如蚂蚱头。

  资产阶级的建筑理论认为建筑的式样完全决定于材料,因此在钢筋水泥的时代,建筑的外形就必需是光秃秃的玻璃匣子式,任何装饰和民族风格都不必有。但是为什么我们古代的匠师偏要用砖石做成木结构的形状呢?因为几千年来,我们的祖先从木结构上已接受了这种特殊建筑构件的形式,承认了它们的应用在建筑上所产生的形象能表达一定的情感内容。他们接受了这种形式的现实,因为这种形式是人民所喜闻乐见的。因此当新的类型的建筑物创造出来时,他们认为创造性地沿用这种传统形式,使人民能够接受,易于理解,最能表达建筑物的庄严壮丽。这座塔建于公元669年,是现存最古的一座用砖砌出木结构形式的建筑。它告诉我们,在那时候,智慧的劳动人民的创造方法是现实主义的,不脱离人民艺术传统的。这个方法也就是指导古代希腊由木构建筑转变到石造建筑时所取的途径。中国建筑转成石造时所取的也是这样的途径。我们祖国一方面始终保持着木构框架的主要地位,没有用砖石结构来代替它;同时在佛塔这一类型上,又创造性地发挥了这方法,以砖石而适当灵巧地采用了传统木结构的艺术塑形,取得了光辉成就。古代匠师在这方面给我们留下不少卓越的范例,正足以说明他们是怎样创造性运用遗产和传统的。

  河北定县开元寺的料敌塔也属于“重楼式”的类型,平面是八角形的,轮廓线很柔和,墙面不砌出模仿木结构形式的柱枋等。这塔建于公元1001年。它是北宋砖塔中重楼式不仿木结构形式的最典型的例子。这种类型在华北各地很多。

  河南开封祐国寺的“铁塔”建于公元1044年,也属于“重楼式”的类型。它之所以被称为“铁塔”是因为它的表面全部用“铁色琉璃”做面砖。我们所要特别注意的就是在宋朝初年初次出现了使用特制面砖的塔,如公元977年建造的开封南门外的“繁塔”和这座“铁塔”。而“铁塔”所用的是琉璃砖,说明一种新材料之出现和应用。这是一个智慧的创造,重要的发明。它不仅显示材料、技术上具有重大意义的进步,而且因此使建筑物显得更加光彩,更加丰富了。重楼式中另一类型是杭州灵隐寺的双石塔,它们是五代吴越王钱弘俶在公元960年扩建灵隐寺时建立的。在外表形式上它们是完全仿木结构的,处理手法非常细致,技术很高。实际上这两“塔”仅各高10米左右,实心,用石雕成,应该更适当地叫它们做塔形的石幢。在这类型的塔出现以前,砖石塔的造型是比较局限于砖石材料的成规做法的。这塔的匠师大胆地用石料进一步忠实地表现了人民所喜爱的木结构形式,使佛塔的造型更丰富起来了。

  完全仿木结构形式的砖塔在北方的典型是河北省涿州市的双塔。两座塔都是砖石建筑物,其一建于公元1090年(辽道宗时)。在表面处理上则完全模仿山西省应县木塔的样式,只是出檐的深度因为受材料的限制,不能像木塔的檐那样伸出很远;檐下的斗栱则几乎同木构完全一样,但是挑出稍少,全塔就表现了砖石结构的形象,表示当时的砖石工匠怎样纯熟地掌握了技术。

  密檐塔

  另一类型是在较高的塔身上出层层的密檐,可以叫它作“密檐塔”。它的最早的实例是河南嵩山嵩岳寺塔。这塔是公元520年(南北朝时代)建造的,是中国最古的佛塔。这塔一共有十五层,平面是十二角形,每角用砖砌出一根柱子。柱子采用印度的样式,柱头柱脚都用莲花装饰。整个塔的轮廓是抛物线形的。每层檐都是简单的“叠涩”,可是每层檐下的曲面也都是抛物线形的。这是我们中国古来就喜欢采用的曲线,是我国建筑中的优良传统。这塔不惟是中国现存最古的佛塔,而且在这塔以前,我们没有见过砖造的地上建筑,更没有见过约40米高的砖石建筑。这座塔的出现标志着这时期在用砖技术上的突进。

  和这塔同一类型的是北京城外天宁寺塔。它是公元1083年(辽)建造的。从层次安排的“韵律”看来,它与嵩岳寺塔几乎完全相同,但因平面是八角形的,而且塔身砌出柱枋,檐下用砖做成斗栱,塔座做成双层须弥座,所以它的造型的总效果就与嵩岳寺塔迥然异趣了。这类型的塔至11世纪才出现,它无疑地是受到南方仿木结构塔的影响的新创造。这种特殊形式的密檐塔,较早的都在河北省中部以北,以至东北各省。当时的契丹族的统治者因为自己缺少建筑匠师,所以“择良工于燕蓟”(汉族工匠)进行建造。这种塔型显然是汉族的工匠在那种情况之下,为了满足契丹族统治阶级的需求而创造出来的新类型。它是两个民族的智慧的结晶。这类型的塔丰富了中国建筑的类型。

  属于密檐塔的另一实例是洛阳的白马寺塔,是公元1175年(金)的建筑物。这塔的平面是正方形的;在整体比例上第一层塔身比较矮,而以上各层檐的密度较疏。塔身之下有高大的台基,与前面所谈的两座密檐塔都有不同的风格。在12世纪后半,八角形已成为佛塔最常见的平面形式,隋唐以前常见的正方形平面反成为稀有的形式了。

  瓶形塔另一类型的塔,是以元世祖忽必烈在1271年修成的北京妙应寺(白塔寺)的塔为代表的“瓶形塔”或喇嘛塔。这是西藏的类型。元朝蒙古人把喇嘛教从西藏经由新疆带入了中原,同时也带来了这种类型的塔。这座塔是中国内地最古的喇嘛塔,在修盖的当时是一个陌生的外来类型,但是它后来的子孙很多,如北京北海的白塔,就是一个较近的例子。这种塔下面是很大的须弥座,座上是覆钵形的“金刚圈”,再上是坛子形的塔身,称为“塔肚子”,上面是称为“塔脖子”的须弥座,更上是圆锥形或近似圆柱形的“十三天”和它顶上的宝盖、宝珠等。这是西藏的类型,而是蒙古族介绍到中原地区来的,因此它是蒙、藏两族对中国建筑的贡献。

  台座上的塔群北京真觉寺(五塔寺)的金刚宝座塔是中国佛塔的又一类型。这类型是在一个很大的台座上立五座乃至七座塔,成为一个完整的塔群。真觉寺塔下面的金刚宝座很大,表面上共分为五层楼,下面还有一层须弥座。每层上面都用柱子作成佛龛。这塔型是从

  印度传入的。我们所知道最古的一例在云南昆明,但最精的代表作则应举出北京真觉寺塔。它是公元1493年(明代)建造的,比昆明的塔稍迟几年。北京西山碧云寺的金刚宝座塔是清乾隆年间所建,座上共立七座塔,虽然在组成上丰富了一些,但在整体布置上和装饰上都不如真觉寺塔的朴实雄伟。

 


第9讲 中国建筑之“文法课本”

  第9讲 中国建筑之“文法课本”

  本文原载《中国营造学社汇刊》1945年第七卷第二期。


  每一个派别的建筑,如同每一种的语言文字一样,必有它的特殊“文法”、“辞汇”。(例如罗马式的“五范”(Five orders),各有规矩,某部必须如此,某部必须如彼,各部之间必须如此联系……)。此种“文法”在一派建筑里,即如在一种语言里,都是传统的演变的,有它的历史的。许多配合定例,也同文法一样,其规律格式,并无绝对的理由,却被沿用成为专制的规律的。除非在故意改革的时候,一般人很少有逾越或反叛它的必要。要了解或运用某种文字时,大多数人都是秉承着、遵守着它的文法,在不自觉中稍稍增减变动。突然违例另创格式则自是另创文法。运用一种建筑亦然。

  中国建筑的“文法”是怎样的呢?以往所有外人的著述,无一人及此,无一人知道。不知道一种语言的文法而要研究那种语言的文学,当然此路不通。不知道中国建筑的“文法”而研究中国建筑,也是一样的不可能,所以要研究中国建筑之先只有先学习中国建筑的“文法”,然后求明了其规矩则例之配合与演变。

  (以上两段文字为1945年本文初次发表时的头两段,因1966年梁思成先生将它删掉准备重写,后因故未完成,现录于此。)中国古籍中关于建筑学的术书有两部,只有两部。清代工部所颁布的建筑术书《清工部工程做法则例》和宋代遗留至今日一部宋《营造法式》。这两部书,要使普通人读得懂都是一件极难的事。当时编书者,并不是编教科书,“则例”、“法式”虽至为详尽,专门名词却无定义亦无解释。其中有极通常的名词,如“柱”,“梁”,“门”,“窗”之类;但也有不可思议的,如“铺作”,“卷杀”,“襻间”,“雀替”,“采步金”……之类,在字典辞书中都无法查到的。且中国书素无标点,这种书中的语句有时也非常之特殊,读时很难知道在哪里断句。

  幸而在抗战前,北平尚有曾在清宫营造过的老工匠,当时找他们解释,尚有这一条途径,不过这些老匠师们对于他们的技艺,一向采取秘传的态度,当中国营造学社成立之初,求他们传授时亦曾费许多周折。

  以《清工部工程做法则例》为课本,以匠师们为老师,以北平清故宫为标本,清代建筑之营造方法及其则例的研究才开始有了把握。以实测的宋辽遗物与宋《营造法式》相比较,宋代之做法名称亦逐渐明了。这两书简单的解释如下:

  (一)《清工部工程做法则例》是清代关于建筑技术方面的专书,全书共七十卷,雍正十二年(公元1734年)工部刊印。这书的最后二十四卷注重在工料的估算。书的前二十七卷举二十七种不同大小殿堂廊屋的“大木作”(即房架)为例,将每一座建筑物的每一件木料尺寸大小列举;但每一件的名目定义功用,位置及斫割的方法等等,则很少提到。幸有老匠师们指着实物解释,否则全书将仍难于读通。“大木作”的则例是中国建筑结构方面的基本“文法”,也是这本书的主要部分;中国建筑上最特殊的“斗栱”结构法与柱径柱高等及曲线瓦坡之“举架”方法都在此说明。其余各卷是关于“小木作”(门窗装修之类)、“石作”、“砖作”、“瓦作”、“彩画作”……等等。在种类之外中国式建筑物还有在大小上分成严格的“等级”问题,清代共分为十一等;柱径的尺寸由六寸可大至三十六寸。此书之长,在二十七种建筑物部分标定尺寸之准确,但这个也是它的短处,因其未曾将规定尺寸归纳成为原则,俾可不论为何等级之大小均可适应也。我曾将《清工部工程做法则例》的原则编成教科书性质的《清式营造则例》一部,于民国二十一年由中国营造学社在北平出版。十余年来发现当时错误之处颇多,将来再版时,当予以改正。(——梁思成原注)

  (二)宋《营造法式》李诫著。李诫是宋徽宗时的将作少监;宋《营造法式》刊行于崇宁三年(公元1100年),是北宋汴梁宫殿建筑的“法式”。研究宋《营造法式》比研究《清工部工程做法则例》曾经又多了一层困难:既无匠师传授,宋代遗物又少——即使有,刚刚开始研究的人也无从认识。所以在学读宋《营造法式》之初,只能根据着对清式则例已有的了解逐渐注释宋书术语;将宋清两书互相比较,以今证古,承古启今,后来再以旅行调查的工作,借若干有年代确凿的宋代建筑物,来与宋《营造法式》中所叙述者互相印证。换言之亦即以实物来解释《法式》,《法式》中许多无法解释的规定,常赖实物而得明了;同时宋辽金实物中有许多明清所无的做法或部分,亦因法式而知其名称及做法。因而更可借以研究宋以前唐及五代的结构基础。

  宋《营造法式》的体裁,较《清工部工程做法则例》为完善。后者以二十七种不同的建筑物为例,逐一分析,将每件的长短大小呆呆板板地记述。宋《营造法式》则一切都用原则和比例做成公式,对于每“名件”,虽未逐条定义,却将位

  置和斫割做法均详为解释。全书三十四卷,自测量方法及仪器说起,以至“壕寨”(地基及筑墙)、“石作”、“大木作”、“小木作”、“瓦作”、“砖作”、“彩画作”、“功限”(估工)、“料例”(算料)等等,一切用原则解释,且附以多数的详图。全书的组织比较近于“课本”的体裁。民国七年,朱桂莘先生于江苏省立图书馆首先发现此书手抄本,由商务印书馆影印。民国十四年,朱先生又校正重画石印,始引起学术界的注意。民国十七年,朱桂莘先生在北平创办中国营造学社。翌年我幸得加入工作,直至今日。营造学社同人历年又用《四库全书》文津、文溯、文渊阁各本《营造法式》及后来在故宫博物院图书馆发现之清初标本相互校,又陆续发现了许多错误。现在我们正在作再一次的整理,校刊注释。图样一律改用现代画法,几何的投影法画出。希望不但可以减少前数版的错误,并且使此书成为一部易读的书,可以予建筑师们以设计参考上的便利。(——梁思成原注)

  “斗栱”与“材”、“分”及“斗口”中国建筑是以木材为主要材料的构架法建筑。宋《营造法式》与《清工部工程做法则例》都以“大木作”(即房架之结构)为主要部分,盖国内各地的无数宫殿庙宇住宅莫不以木材为主。木构架法中之重要部分,所谓“斗栱”者是在两书中解释得最详尽的。它是了解中国建筑的钥匙。它在中国建筑上之重要有如欧洲、希腊、罗马建筑中的“五范”一样。斗栱到底是什么呢?

  斗形的块木(斗)相叠而成的。其功用在将上部屋架的重量,尤其是悬空伸出部分的荷载转移到下部立柱上。它们亦是横直构材间的“过渡”部分。(乙)不知自何时代始,这些短木(栱)的高度与厚度,在宋时已成了建筑物全部比例的度量。在《营造法式》中,名之曰“材”,其断面之高与宽作三与二之比。“凡构屋之制,皆以‘材’为祖。‘材’有八等(八等的大小)。……各以其材之‘广’分为十五‘分’,以十‘分’为其厚”(注:即三与二之比也)。宋《营造法式》书中说:“凡屋宇之高深,名物之长短,曲直举折之势(注:即屋顶坡度做法),规矩绳墨之宜,皆以所用材之‘分’以为制度焉。”由此看来,斗栱中之所谓“材”者,实为度量建筑大小的“单位”。而所谓“分”者又为“材”的“广”内所分出之小单位。它们是整个“构屋之制”的出发点。

  清式则例中无“材”、“分”之名,以栱的“厚”称为“斗口”。这是因为栱与大斗相交之处,斗上则出凹形卯槽以承栱身,称为斗口,这斗口之宽度自然同栱的厚度是相等的。凡一座建筑物之比例,清代皆用“斗口”之倍数或分数为度量单位(例如清式柱径为六斗口,柱高为六十斗口之类)。这种以建筑物本身之某一部分为度量单位,与罗马建筑之各部比例皆以“柱径”为度量单位,在原则上是完全相同的。因此斗栱与“材”及“分”在中国建筑研究中实最重要者。

  斗栱因有悠久历史,故形制并不固定而是逐渐改的。由《营造法式》与《清工部工程做法则例》两书中就可看出宋清两代的斗栱大致虽仍系统相承,但在权衡比例上就有极大差别——在斗栱本身上各部分各名件的比例有差别,例如栱之“高”(即法式所谓“广”),宋《营造法式》规定为十五分,而“材上加栔”(栔是两层栱间用斗垫托部分的高度,其高六分)的“足材”,则广二十一分;《清工部工程做法则例》则足材高两斗口(二十分),栱(单材)高仅1.4斗口(十四分);而且在柱头中线上用材时,宋式用单材,材与材间用斗垫托,而清式用足材“实拍”,其间不用斗。所以在斗栱结构本身,宋式呈豪放疏朗之相,而清式则紧凑局促。至于斗栱全组与建筑物全部的比例,差别则更大了。因各个时代的斗栱显著的各有它的特征,故在许多实地调查时,便也可根据斗栱之形制来鉴定建筑物的年代,斗栱的重要在中国建筑上如此。

  “大木作”是由每一组斗栱的组织,到整个房架结构之规定,这是这部书所最注重的,也就是上边所称为我国木构建筑的文法的。其他如“小木作”、“彩画”等,其中各种名称与做法,也就好像是文法中字汇语词之应用及其性质之说明,所以我们实可以称这两部罕贵的术书做中国建筑之两部“文法课本”。

 


第10讲 店面——店面简说

  第10讲 店面——店面简说

  本文写于1937年1月,是梁思成为《建筑设计参考图集第三集》写的说明文。


  本集图版完全是北平旧式的店面。由近代商业眼光看来,这种店面的图样,也许不尽合广告学原则,致使人对于它的招买力发生怀疑;然而这种古式图案中,的确有不少长处,不少有趣之点,值得现代建筑师们的注意和采取。

  在中国营造学社所搜集的许多艺术品中,极少关于店铺建筑的资料。乾隆《内庭圆明园内工诸作现行则例》里,有圆明园拟定铺面房,装修,拍子,及招牌,幌子一册。关于铺面房各部分所需工限,虽然严密制定,对于建筑的方法,各件之大小,却完全没有提到。但由实物上研究的结果,我们知道铺面建筑的大木构架,一切均以《工程做法》的“小式大木”为准绳,此外还有几种特征,约略分述如下:

  (一)在平面布置上,店铺与他种建筑物,并没有很大的区别;其最可注意之点,乃在住宅或其他建筑临街一面辟大门一间(或多间),其临街余房均甃以砖墙;而店铺则在这一面开敞,既不用大门,铺面房同时也是出入的孔道。

  (二)店铺临街一面,多添出平顶房,称为“拍子”(其房顶泛水,则向后泄泻;这是防止雨天雨溜雨由檐滴下,妨碍顾客的出入);房顶既是平的,檐前便有挂檐板(亦称华版),版面可雕许多有趣的图案。但规模较小的店铺,则如住宅一样,使滴水瓦檐向前,并无拍子的增设。

  (三)店面装修——即门窗扇等——与住宅宫殿或其他建筑显然不同。普通建筑的装修,以御风雨,分内外,为主要功用,所以用槛窗风门之属,以求舒适。店铺装修虽亦须具上述功用,但同时尤须便利出入,以广招徕,所以通常所见,多用住宅内檐所用的扇,置之外檐柱间。这种扇比较玲珑轻巧,输入光线既多,出入亦便,既分内外,但必需时,又可完全脱下,成为一个开敞的局面。故装修之用,在店铺与住宅及其他建筑上,有很大的区别。

  在外表样式上,北平的店面约略可分作下列数种:

  一、牌楼式

  铺面前面立起高大的牌楼,在北平是一种常见的图案,为铺面建筑中之铺张最甚者。这种牌楼,竟可说是一个大幌子,完全属于装饰性质,与店铺本身无直接关系。

  牌楼的间数,多随铺面的间数,虽也偶有铺面三间而牌楼只一间的。牌楼柱多是圆木柱,立在铺房檐柱之前,往往用铁条钉在檐柱上。柱的下段,不似通常过街牌楼,不用夹杆石扶着;柱脚却有圆形古镜。为坚固计,这些柱脚有许多埋入地中甚深。柱的上端却高高伸出楼檐以上;头上安云罐或宝珠一类的装饰。各间楼檐均用斗栱承托;斗栱或简或繁,形制不一,楼檐亦有单檐重槽之别。斗栱之下,仿佛都没有正式的额枋,而将平板枋放在上槛之上。自斗栱以下铺门以上的面积,完全做成华版。按其高度而异其华版之层数,视面阔之长短,而定其块数。凡此种种,都没有定规。华版部分最下的横枋,有高至约略与屋檐挂落板上皮平,露出前檐装修之全部者;有华版以下,尚加许多雕饰,致将装修之上段遮掩者;亦有柱中段为挂槽板所遮断,将牌楼绦环,及挂匾额的分位,划然拱在平房顶以上者,最后一种,却比较少见。

  各楼顶均悬山造,瓦穴青筒瓦,雕清水脊;庑殿或歇山顶,或顶上安兽吻者,均从未见过。

  为标示店铺字号及商品种类,牌楼上须加匾额及招牌幌子之类。匾额的位置,均在楼檐下绦环以上的分位,用托子承托,斜向下面悬挂着。在约略同样的高度,在柱身之上,往往有雕作龙形的“挑头”伸出;由挑头上可以悬挂长条的招牌,或是用木做成的商品模型或样子。

  挑头与柱相交处,下面有角替承托;上面与角替相反的地位,则有立板一块,长方形,圆角,遍雕精细的花纹,称为牙子。绦环最下一道横枋之下,与柱相交处亦有用角替者。

  较次的店面,门前用牌坊而不用牌楼。牌坊较牌楼简单,虽亦四柱冲天,但柱间只有绦环华版,上面没有斗栱楼檐遮盖;故也没有匾额。字号和商品名称都写(或刻)在华版上。柱上大多没有挑头伸出。门前因牌楼的立法,往往可以标示店铺的性质;如木厂无论门面多少间,只立一间牌楼,高高耸起。香烛店多用重檐牌楼。惟有染坊最为特殊,最能表示商品的性质。牌坊上面架起细长的挑杆多根;遇有染好须晾干的布匹之类,便高高挂起垂下。这种幌子,既合实用,又便宣传,但是与路上行人有无不便,却是个问题。

  二、拍子式

  许多店铺不用牌楼牌坊,而以平顶的拍子当着街面。为求给买主以与牌楼牌坊所予类似的印象,在拍子的平顶上,往往可以立起栏杆,栏杆上标起店铺的字号,拍子的挂檐板上伸出挑头,以增加广告效力。其中也偶有安分守己,不事铺张的小店铺,店面呈露简朴清净的样子。

  由结构方面看,拍子只是一座平顶的廊。前面一例柱子,按铺身间数分配。柱子平面率作方形,上安承重枋,枋上安楞木以承望版及灰顶。承重枋头上安挂檐版,上冠以砖质冰盘檐,全部与罗马式Cornice极相似。挂檐板面,无例外的必有全部盖满的雕花。若要使挂檐板支出特远,则加用垂柱,垂柱的下端,多刻作仰覆莲瓣。若要在挂檐板上伸出挑头,便将承重枋加长伸出,称为“挑头承重枋”。

  拍子的装修,大多玲珑开敞:通常住宅内檐所用的装修,在商店上则用在外檐。其分配方法,最常见的是明间开敞,有门可以出入,次梢间除安扇外,下半有栏杆阻隔,但亦偶有次间用槛窗槛墙者,或次间辟门与明间完全相同者。更有不规则的,明间及次间之一开敞,其他次间则有槛窗;有三间店面,一次间有槛窗,而其余两间又分为一明间,余两半次间而拦以栏杆者,样式纷繁,并无定式。

  在普通扇之外面,多数商店多在柱间加安雕刻繁富的落地罩或横楣一类的装饰,这种纯粹的装饰品,极容易遮掩了建筑物本身的美德;偶尔也有用得恰到好处,不讨人厌的。

  店铺之中,有在拍子前檐柱间不施装修,使成走廊形式者,这种做法在北平以外的许多地方很多,在北平城内,却比较少见。规模较小的店铺,可不用拍子,乍看颇似向街上敞开的住宅。

  三、重楼店面

  在繁盛的街市上,有许多重层乃至三四层的店面。这种店铺前的拍子的构架,本来就与《工程做法》所规定楼房的下层相同,平房顶的承重枋和楞木就是楼板的骨干,在那上面加建一层房架,自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在外表上,临街的第一层与单层的店面完全相同;店面所必有的挂檐板,本来就是楼房原有的一部分;挑头,栏杆等,仍能照样地安装。

  所以在外表图案上,多层或单层并不成为问题。

  重层店铺上下两层间的关系,在图案上也可演出相当变化。拍子之上,也许有楼;也许楼在店屋本身上,而拍子的平顶乃成一种露台;也许店屋本身及拍子之上同有楼,而拍子上之一部,不安装修,成为廊子;乃至在拍子上陡然立起空敞的雨棚,也可得见。至于上层的屋檐,以通常滴水瓦檐为多,但间或也有用平顶拍子的。

  重层店铺之踞在街角上者,往往因地势关系,而成为种种富于变化的局面。在正阳门外五牌楼两侧及西四牌楼的街角上,有重层的店铺,乃清慈禧太后六十大寿时(光绪二十年,公元1894年)建来点景的;在都市设计研究上,为颇有趣味的资料。煤市街的过街楼,及其附近层叠高起的铺房,都非常富于诗意。东河沿西口转角上的重楼,用抹角形式,由商业术上讲,自然较胜于以角头向着顾主。

  屋顶的做法,除去转角房外,多用硬山顶。但是偶然也有用平顶,或歇山顶的。

  四、栅栏店面

  当铺的门面与其他店铺性质不同,它须具有防范保卫的可能。于是森严的栅栏,便成了当铺的特征。

  栅栏多按铺身间数分间数,立起柱子;柱间安上下枋,枋间安直棂。栅栏上还有简单的瓦顶。栅栏开门多狭小,门上有门楼,楼上伸出幌子。栅栏的一端多开旁门以便出入。

  也许因为玻璃缺乏,所以商品的广告法,在古式的店面上,从来没有利用窗子陈列的,引起顾客注意惟一的方法乃在招牌幌子。

  严格地说,牌楼并非店面的建筑,而是个大招牌,但因为它的结构是“建筑的”,而且常常与店面建筑部分不可分离,所以它所给人的印象便是以它为店面的本身。于是牌楼上所安的许多匾额和招牌,安在牌楼华版上的,或是由挑头上吊下的,都成了牌楼之一部。

  挑头在广告上既属必要,而由建筑的眼光上看来,又那么适用而且忠实,所以无论牌楼或拍子,大多数都有挑头,或自挂檐板伸出,或自牌楼柱伸出。挑头有夔龙挑头与麻叶挑头两等,通常商店多用夔龙,麻叶挑头则不多见。

  自挑头上所悬挂的幌子,有两种挂法:一种将各种商品的象征品,直接由挑头挂下;另一种则自挑头之下,悬挂横杠一条,两端雕作龙头,杠身满雕鳞甲,与挑头相似;由这横杠之下,再悬挂种种幌子。规模小的店面,若没有拍子而要挑头,则自柱身紧贴檐下斜向上挑起。

  有些店铺,常在店前另立幌子或模型,如香烛店前的大蜡烛,或当铺前面高大的幌杆,都饶有趣味。店面华版及挂檐板,雕刻的花纹形式极多,满地卷草纹者,比较常见,由图案的观点上,虽然线路圆和雕工精致,但乏趣味。以直线与曲线相间,或用博古图,在枋上用搭栿子,留出一片净朴的面积者,却比较幽雅。垂柱下端及其间横楣绦环,常常也有趣味的雕刻。店面的扇,多用住宅内檐所用的形式,其中也有精品,将来在《扇集》里,当另详细讨论。至于店面前用于次梢间的栏杆,乃是店铺所独有,这种栏杆大致较高于通常的栏杆,功用等于栅栏。其图案亦富于变化,精品颇多。

  


第11讲 蓟县独乐寺观音阁山门考

  第11讲 蓟县独乐寺观音阁山门考

  本文原载《中国营造学社汇刊》1932年第三卷第二期,本书为节选。


  独乐寺观音阁及山门,在我国已发现之古木建筑中,固称最古,且其在建筑史上之地位,尤为重要。统和二年为宋太宗之雍熙元年,

  北宋建国之第二十四年耳。上距唐亡仅七十七年,唐代文艺之遗风,尚未全靡;而下距《营造法式》之刊行尚有百十六年。《营造法式》实宋代建筑制度完整之记载,而又得幸存至今日者。观音阁山门,其年代及形制,皆适处唐宋二式之中,实为唐宋间建筑形制蜕变之关键,至为重要。谓为唐宋间式之过渡式样可也。

  独乐寺伽蓝之布置,今已无考。隋唐之制,率皆寺分数院,周绕回廊参阅梁思成《我们所知道的唐代佛寺与宫殿》。今观音阁山门之间,已无直接联络部分;阁前配殿,亦非原物,后部殿宇,更无可观。自经乾隆重修,建筑坐落于东院,寺之规模,便完全更改,原有布置,毫无痕迹。原物之尚存者惟阁及山门。

  观音阁及山门最大之特征,而在形制上最重要之点,则为其与敦煌壁画中所见唐代建筑之相似也。壁画所见殿阁,或单层或重层,檐出如翼,斗栱雄大。而阁及门所呈现象,与清式建筑固迥然不同,与宋式亦大异,而与唐式则极相似。

  熟悉敦煌壁画中净土图者,若骤见此阁,必疑身之已入西方极乐世界矣。

  其外观之所以如是者,非故仿唐形,乃结构制度,仍属唐式之自然结果。而其结构上最重要部分,则木质之构架——建筑之骨干——是也。

  其构架约略可分为三大部分;柱,斗栱,及梁枋。

  观音阁之柱,权衡颇肥短,较清式所呈现象为稳固。山门柱径亦如阁,然较阁柱犹短。至于阁之上中二层,柱虽更短,而径不改,故知其长与径,不相牵制,不若清式之有一定比例。此外柱头削作圆形,柱身微侧向内,皆为可注意之特征。

  斗栱者,中国建筑所特有之结构制度也。其功用在梁枋等与柱间之过渡及联络,盖以结构部分而富有装饰性者。其在中国建筑上所占之地位,犹柱式(order)之于希腊罗马建筑;斗栱之变化,谓为中国建筑制度之变化,亦未尝不可,犹柱式之影响欧洲建筑,至为重大。

  唐宋建筑之斗栱以结构为主要功用,雄大坚实,庄严不苟。明清以后,斗栱渐失其原来功用,日趋弱小纤巧,每每数十攒排列檐下,几成纯粹装饰品,其退化程度,已陷井底,不复能下矣。观音阁山门之斗栱,高约柱高一半以上,全高三分之一,较之清式斗栱——合柱高四分或五分之一,全高六分之一者,其轻重自可不言而喻。而其结构,与清式宋式皆不同;而种别之多,尤为后世所不见。盖古之用斗栱,辄视其机能而异其形制,其结构实为一种有机的,有理的结合。如观音阁斗栱,或承檐,或承平坐,或承梁枋,或在柱头,或转角,或补间,内外上下,各各不同楼阁外周之露台,古称“平座”。斗栱之在屋角者为“转角铺作”,在柱与柱之间者为“补间铺作”。(——梁思成原注),条理井然。各攒斗栱,皆可作建筑逻辑之典型。都凡二十四种,聚于一阁,诚可谓集斗栱之大成者矣!

  观音阁及山门上梁枋之用法,尚为后世所常见,皆为普通之梁,无复杂之力学作用。其与后世制度最大之区别,乃其横断面之比例。梁之载重力,在其高度,而其宽度之影响较小;今科学造梁之制,大略以高二宽一为适宜之比例。按清制高宽为十与八或十二与十之比,其横断面几成正方形。宋《营造法式》所规定,则为三与二之比,较清式合理。而观音阁及山门(辽式)则皆为二与一之比,与近代方法符合。岂吾侪之科学知识,日见退步耶!

  其在结构方面最大之发现则木材之标准化是也。清式建筑,皆以“斗口”斗栱大斗安栱之口为“斗口”。(——梁思成原注)

  为单位,凡梁柱之高宽,面阔进深之修广,皆受斗口之牵制。制至繁杂,计算至难;其“规矩”对各部分之布置分配,拘束尤甚,致使作者无由发挥其创造能力。

  古制则不然,以观音阁之大,其用材之制,梁枋不下千百,而大小只六种。此种极端之标准化,于材料之估价及施工之程序上,皆使工作简单。结构上重要之特征也。

  观音阁天花,亦与清代制度大异。其井口甚小,分布甚密,为后世所不见。而与日本镰仓时代遗物颇相类似,可相较鉴也。阁与山门之瓦,已非原物。然山门脊饰,与今日所习见之正吻不同。其在唐代,为鳍形之尾,自宋而后,则为吻,二者之蜕变程序,尚无可考。山门鸱尾,其下段已成今所习见之吻,而上段则尚为唐代之尾,虽未可必其为辽原物,亦必为明以前按原物仿造,亦可见过渡形制之一般。砖墙下部之裙肩,颇为低矮,只及清式之半,其所呈现象,至为奇特。山西北部辽物亦多如是,盖亦其特征之一也。

  观音阁中之十一面观音像,亦统和重塑,尚具唐风,其两傍侍立菩萨,与盛唐造像尤相似,亦雕塑史中之重要遗例也。

  蓟县在北平之东百八十里。汉属渔阳郡,唐开元间,始置蓟州。五代石晋,割以赂辽,其地遂不复归中国。金曾以蓟一度遣宋,不数年而复取之。宋元明以来,屡为华狄冲突之地;军事重镇,而北京之拱卫也。蓟城地处盘山之麓。盘山乃历代诗人歌咏之题,风景幽美,为蓟城天然之背景。蓟既为古来重镇,其建置至为周全,学宫衙署,僧寺道院,莫不齐备。而千数百年来,为蓟民宗教生活之中心者,则独乐寺也。寺在城西门内,中有高阁,高出城表,自城外十余里之遥,已可望见。每届废历三月中,寺例有庙会之举,县境居民,百数十里跋涉,参加盛会,以期“带福还家”。其在蓟民心目中,实为无上圣地,如是者已数百年,蓟县耆老亦莫知其始自何年也。独乐寺虽为蓟县名刹,而寺史则殊渺茫,其缘始无可考。与蓟人谈,咸以寺之古远相告;而耆老缙绅,则或谓屋脊小亭内碑文有“贞观十年建”字样,或谓为“尉迟敬德监修”数字,或将二说合而为一,谓为“贞观十年尉迟敬德监修”者,不一而足。“敬德监修”,已成我国匠人历代之口头神话,无论任何建筑物,彼若认为久远者,概称“敬德监修”。至于“贞观十年”,只是传说,无人目睹,亦未见诸传记。即使此二者俱属事实,亦只为寺创建之时,或其历史中之一段。至于今日尚存之观音阁及山门,则绝非唐构也。

  蓟人又谓:独乐寺为安禄山誓师之地。“独乐”之名,亦禄山所命,盖禄山思独乐而不与民同乐,故尔命名云。蓟城西北,有独乐水,为境内名川之一,不知寺以水名,抑水以寺名,抑二者皆为禄山命名也。

  寺之创立,至迟亦在唐初。《日下旧闻考》引《盘山志》云同治十一年李氏刻本《盘山志》无此段。(——梁思成原注):

  独乐寺不知创自何代,至辽时重修。有翰林院学士承旨刘成碑。统和四年孟夏立石,其文曰:“故尚父秦王请谈真大师入独乐寺,修观音阁。以统和二年冬十月再建,上下两级,东西五间,南北八架大阁一所。重塑十一面观音菩萨像。”

  自统和上溯至唐初三百余年耳。唐代为我国历史上佛教最昌盛时代;寺像之修建供养极为繁多,而对于佛教之保护,必甚周密。在彼适宜之环境之下,木质建筑,寿至少可数百年。殆经五代之乱,寺渐倾颓,至统和(北宋初)适为须要重修之时。故在统和以前,寺至少已有三百年以上之历史,殆属可能。

  刘成碑今已无可考,而刘成其人者,亦未见经传。尚父秦王者,耶律奴瓜也查辽史,统和四年碑上提到的“故尚父秦王”应是韩匡嗣,而不是开泰初(公元1012—1021年)始加尚父的耶律奴瓜。(——莫宗江注)。按辽史本传,奴瓜为太祖异母弟南府宰相苏之孙,“有膂力,善调鹰隼”,盖一介武夫。统和四年始建军功。六年败宋游兵于定州,二十一年伐宋,擒王继忠于望都。当时前线乃在河北省南部一带,蓟州较北,已为辽内地,故有此建置,而奴瓜乃当时再建观音阁之主动者也。

  谈真大师,亦无可考,盖当时高僧而为宗室所赏识或敬重者。观音阁之再建,是在其监督之下施工者也。

  统和二年,即宋太宗雍熙元年,公元984年也。阁之再建,实在北宋初年。《营造法式》为我国最古营造术书,亦为研究宋代建筑之惟一著述,初刊于宋哲宗元符三年(公元1100年)《营造法式》初刊于宋崇宁二年(公元1103年)。(——莫宗江注),上距阁之再建,已百十六年。而统和二年,上距唐亡(昭宣帝天佑四年,公元907年)仅七十七年。以年月论,距唐末尚近于法式刊行之年。且地处边境,在地理上与中原较隔绝。在唐代地属中国,其文化自直接受中原影响,五代以后,地属夷狄,中国原有文化,固自保守,然在中原若有新文化之产生,则所受影响,必因当时政治界限而隔阻,故愚以为在观音阁再建之时,中原建筑若已有新变动之发生,在蓟北未必受其影响,而保存唐代特征亦必较多。如观音阁者,实唐宋二代间建筑之过渡形式,而研究上重要之关键也。

  阁之形式,确如碑所载,“上下两级,东西五间,南北八架”。阁实为三级,但中层为暗层,如西式之Mezzanine。故主要层为两级,暗层自外不见。南北八架云者,按今式称为九架,盖谓九檩而椽分八段也。

  自统和以后,历代修茸,可考者只四次,皆在明末以后。元明间必有修茸,然无可考。

  万历间,户部郎中王于陛重修之,有《独乐大悲阁记》,谓:……其载修则统和已酉也。经今久圮,二三信士谋所以为缮葺计;前饷部柯公《蓟州志》。柯维蓁,万历中任是职,王于陛之前任。(——梁思成原注),实倡其事,感而兴起者,殆不乏焉。柯公以迁秩行,予继其后,既经时,涂暨之业斯竟。因赡礼大士,下睹金碧辉映,其法身庄严钜丽,围抱不易尽,相传以为就刻一大树云。

  按康熙《朝邑县后志》:王于陛,字启宸,万历丁未进士。以二甲授户部主事,升郎中,督饷蓟州。丁未为万历二十五年(公元1595年)。其在蓟时期,当在是年以后,故其修葺独乐寺,当在万历后期。其所谓重修,亦限于油饰彩画,故云“金碧辉映,庄严钜丽”,于寺阁之结构无所更改也。明清之交,蓟城被屠三次,相传全城人民,集中独乐寺及塔下寺,抵死保护,故城虽屠,而寺无恙,此亦足以表示蓟人对寺之爱护也。

  王于陛修葺以后六十余年,王弘祚复修之。弘祚以崇祯十四年(公元1614年)“自盘阴来牧渔阳”。入清以后,官户部尚书,顺治十五年(公元1658年)“晋秩司农,奉使黄花山,路过是州,追随大学士宗伯菊潭胡公来寺少憩焉。风景不殊,而人民非故;台砌倾圮,而庙貌徒存。……寺僧春山游来,讯予(弘祚)曰,‘是召棠冠社之所凭也,忍以草莱委诸?’予唯唯,为之捐资而倡首焉。一时贤士大夫欣然乐输,而州牧胡君《蓟州志》。胡国佐,三韩人。修学宫西庑戟门,有记。升湖广德安府同知,去任之日,民攀辕号泣,送不忍舍,盖德政有以及人也。(——梁思成原注),毅然劝助,共襄盛举。未几,其徒妙乘以成功告,且曰宝阁配殿,及天王殿山门,皆焕然聿新矣”(《修独乐寺记》)。

  此入清以后第一次修葺也。其倡首者王弘祚,而“州牧胡君”助之。当其事者则春山妙乘。所修则宝阁配殿,及天王殿山门也。读上记,天王殿山门,似为二建筑物然者,然实则一,盖以山门而置天王者也。以地势而论,今山门迫临西街,前无空地,后距观音阁亦只七八丈,其间断不容更一建筑物之加入,故“天王殿山门”者,实一物也。

  乾隆十八年(公元1753年)“于寺内东偏……建立坐落,并于寺前改立栅栏照壁,巍然改观”(《蓟州沈志》卷三)。是殆为寺平面布置上极大之更改。盖在此以前,寺之布置,自山门至阁后,必周以回廊,如唐代遗制。高宗于“寺内东偏”建立坐落,“则寺内东偏”原有之建筑,必被拆毁。不惟如是,于“西偏”亦有同时代建立之建筑,故寺原有之东西廊,殆于此时改变,而成今日之规模。“巍然改观”,不惟在“栅栏照壁”也。

  乾隆重修于寺上最大之更动,除平面之布置外,厥惟观音阁四角檐下所加柱,及若干部分之“清式化”。阁出檐甚远,七百余年,已向下倾圮,故四角柱之增加,为必要之补救法,阁之得以保存,惟此是赖。关于此次重修,尚有神话一段。蓟县老绅告予,当乾隆重修之时,工人休息用膳,有老者至,工人享以食。问味何如,老者曰:“盐短,盐短!”盖鲁班降世,而以上檐改短为不然,故曰“檐短”云。按今全部权衡,上檐与下檐檐出,长短适宜,调谐悦目,檐短之说,不敢与鲁班赞同。至于其他“清式化”部分,如山花板、博脊及山门雀替之添造,门窗扇之修改,内檐柱头枋间之填塞,皆将于各章分别论之。

  高宗生逢盛世,正有清鼎定之后,国裕民安,府库充实;且性嗜美术,好游名山大川。凡其足迹所至,必重修寺观,立碑自耀。唐宋

  古建筑遗物之毁于其“重修”者,不知凡几,京畿一带,受创尤甚。而独乐寺竟能经“寺内东偏”坐落之建立,观音阁山门尚侥幸得免,亦中国建筑史之万幸也。

  光绪二十七年(公元1901年),“两宫回銮”之后,有谒陵清东陵,在蓟东遵化县境。(——梁思成原注)盛典,道出蓟州。独乐寺因为坐落之所在,于是复加修葺粉饰。此为最后一次之重修,然多限于油漆彩画等外表之点缀。骨干构架,仍未更改。今日所见之外观,即光绪重修以后之物。

  有清一代,因坐落之关系,独乐寺遂成禁地,庙会盛典,皆于寺前举行。平时寺内非平民所得入,至清末遂有窃贼潜居阁顶之轶事。贼犯案年余,无法查获,终破案于观音阁上层天花之上;相传其中布置极为完善,竟然一安乐窝。其上下之道,则在东梢间柱间攀上,摩擦油腻,尚有黑光,至今犹见。鼎革以后,寺复归还于民众,一时香火极盛。民国六年,始拨西院为师范学校。十三年,陕军来蓟,驻于独乐寺,是为寺内驻军之始。十六年,驻本县保安队,始毁装修。十七年春,驻孙殿英部军队,十八年春始去。此一年中,破坏最甚。然较之同时东陵盗陵案,则吾侪不得不庆独乐寺所受孙部之特别优待也。

  北伐成功以后,蓟县党部成立,一时破除迷信之声,甚嚣尘上,于是党委中有倡议拍卖独乐寺者。全蓟人民,哗然反对,幸未实现。不然,此千年国宝,又将牺牲于“破除迷信”美名之下矣。

  民国二十年,全寺拨为蓟县乡村师范学校,阁,山门,并东西院坐落归焉。东西院及后部正殿,皆改为校舍,而观音阁山门,则保存未动。南面栅栏部分,围以土墙,于是无业游民,不复得对寺加以无聊之涂抹撕拆。现任学校当局诸君,对于建筑,保护备至。观音阁山门十余年来,备受灾难,今归学校管理,可谓渐入小康时期,然社会及政府之保护,犹为亟不容缓也。

 


第12讲 桥—赵喜县大石桥即安济桥

  第12讲 桥—赵喜县大石桥即安济桥

  本文原载《中国营造学社汇刊》1934年第五卷第一期。


  一 绪言

  北方有四大胜迹著名得非常普遍,提起来,乡间的男女老少大半都晓得的“沧州狮子应州塔,正定菩萨赵州桥”。为着给记忆力的方便,这两句歌谣便将那四大胜迹串在一起,成了许多常识之一种。

  四处中之赵州桥,在一般平民心目中,更是个熟识的古迹。《小放牛》里的:

  赵州桥,鲁班爷修,

  玉石栏杆圣人留,

  张果老骑驴桥上走,

  柴王爷推车轧了一道沟……

  谁没有听过或哼过它几遍?

  这平民心目中的四件宝贝,我前已调查考证过两处。第一处正定,不止是那73尺铜铸观音可观,隆兴寺全寺中各个建筑,且是宋代遗建中极重要的实物。第二处应县佛宫寺木塔,全塔木构,高60余米,建于辽清宁二年,为我国木塔中之最古者;巍峨雄壮,经八百余年风雨,依然屹立,宜尊为国宝之一。

  这一次考察赵州,不意不单是得见伟丽惊人的隋朝建筑原物,并且得认识研究这千数百年前的结构所取的方式,对于工程力学方面,竟有非常的了解,及极经济极聪明的控制。所以除却沧州铁狮子我尚未得瞻仰不能置辞外,我对于北方歌谣中所称扬的三个宝贝,实在赞叹景仰不能自已,且相信今日的知识阶级中人,对这几件古传瑰宝,确有认识爱护的必要,敢以介绍人的资格,将我所考察所测绘的作成报告,附以关于这桥建筑及工程方面的分析,献与国内同好。

  除大石桥外,在赵州更得到许多宝贝,其中有两座桥,一座是县城西门外的永通桥,即所谓小石桥;一座是县西南八里宋村的济美桥。因为它们与大石桥多有相同之点,所以一并在此叙述。

  在赵州调查期间,蒙县立中学校长耿平允先生及诸教员多方帮忙,并许假住校中;县政府,建设局,保卫团亦处处保护,给予便利,都是我们所极感谢的。

  二 安济桥

  安济桥——俗呼大石桥——在赵县南门外五里洨水上,一道雄伟的单孔弧券,横跨在河之两岸,在券之两端,各发两小券。桥之北端,有很长的甬道,由较低的北岸村中渐达桥上。南岸的高度比桥背低不多,不用甬道,而在桥头建立关帝阁一座;是砖砌的高台,下通门洞,凡是由桥上经过的行旅,都得由这门洞通行。桥面分为三股道路,正中走车,两旁行人。关帝阁前树立一对旗杆,好像是区划出大石桥最南头的标识。

  这一带的乡下人都相信赵州桥是“鲁班爷修”的,他们并且相信现在所看见的大石券,是直通入水底,成一个整圆券洞!但是这大石券由南北两墩壁量起,跨长37.47米(约十二丈),且为弧券。

  按光绪《赵州志》卷一:

  安济桥在州南五里洨水上,一名大石桥,乃隋匠李春所造,奇巧固护,甲于天下。上有兽迹,相传是张果老倒骑驴处……

  关于安济桥的诗铭记赞,志载甚多,其中最重要的为唐中书令张嘉贞的《安济桥铭》:

  赵州洨河石桥,隋匠李春之迹也;制造奇特,人不知其所以为。试观乎用石之妙,楞平碪斫,方版促郁,缄穹隆崇,豁然无楹,吁可怪也!又详乎义插骈,磨砻致密,甃百像一,仍糊灰璺,腰铁蹙。两涯嵌四穴,盖以杀怒水之荡突,虽怀山而固护焉。非夫深智远虑,莫能创是。其栏槛柱,锤斫龙兽之状,蟠绕挐踞,眭盱翕欻,若飞若动。……

  可惜这铭的原石,今已不存。张嘉贞,《新唐书》中有传,武后时,拜监察御史,玄宗开元八年(公元720年),为中书令,当时距隋亡仅百年,既说隋匠李春,当属可靠。其他描写的句子,如“缄穹隆崇,豁然无楹”,“腰铁蹙”,和“两涯嵌四穴”,还都与我们现在所见的一样。只是“其栏槛柱,锤斫龙兽之状,蟠绕挐踞,眭盱翕欻,若飞若动”,则已改变。现在桥的西面,有石栏板,正中几片刻有“龙兽之状”,刀法布局,都不见得出奇,当为清代补葺,东面南端,尚存有旧栏两板,或者就是小放牛里的“玉石栏杆”,但这旧栏也无非是明代重修时遗物而已(详下文)。至于文中“制造奇特,人不知其所以为”,正可表明这桥的造法及式样,乃是一个天才的独创,并不是普通匠人沿袭一个时代固有的规矩的作品;这真正作者问题,自当格外严重些。

  志中所录唐代桥铭,尚有李翱、刘涣、张三篇,对于桥的构造和历史虽没有记载,但可证明这桥在唐代已是“天下之雄胜”。这些勒铭的原石,也都不存在了。

  在小券的壁上,刻有历代的诗铭题字,其中有大观宣和及金元明的年号。这千三百余年的国宝名迹,将每个时代的景仰,为我们留存到今日。

  这坚壮的石桥,在明代以前,大概情形还很好。州志录有明张居敬《重修大石桥记》,算是修葺的第一次记录。记中说:世庙初,有鬻薪者,以航运置桥下,火逸延焚,至桥石微隙,而腰铁因之剥销;且上为辎重穿敝。先大夫目击而危之,曰:“弗葺将就颓也!” 以癸亥岁,率里中杜锐等肩其役,垂若而年,石敝如前,余兄弟复谋请李县等规工而董之,令僧人明进缘募得若干缗,而郡守王公,实先为督勒。经始于丁酉秋,而冬告竣,胜地飞梁,依然如故……

  按张居敬隆庆丁卯(公元1567年)举人,他的父亲张时泰,嘉靖甲子(公元1564年)举人,中举只比他早三年。记中所谓癸亥,大概是嘉靖四十二年(公元1563年)。丁酉乃万历二十五年(公元1597年)。这是我们所知道修桥的惟一记录,而当时亦只是“石微隙而腰铁剥销”而已。

  现在桥之东面已毁坏,西面石极新。据乡人说,桥之西面于明末坏崩,按当在万历重修之后若干年,而于乾隆年间重修,但并无碑记。桥之东面,亦于乾隆年间崩落,至今尚未修葺。落下的石块,还成列地卧在河床下。现在若想拾起重修,还不是一件很难的事。

  石桥所跨的洨水,现在只剩下干涸的河床,掘下两米余,方才有水,令人疑惑哪里来的“怒水之荡突”。按《州志》引《旧志》,说水有四泉;张孝时《洨河考》谓其“发源于封龙山……瀑布悬崖,水皆从石罅中流出……”《汉书·地理志》则谓“井陉山洨水所出”;这许多不同的说法,正足以证明洨水的干涸不是今日始有的现象。但是此桥建造之必要,定因如《水经注》里所说“洨水不出山,而假力于近山之泉”……“受西山诸水,每大雨时行,伏水迅发,建瓴而下,势不可遏”……“当时颇称巨川,今仅有涓涓细流,惟夏秋霖潦,挟众山泉来注,然不久复为细流矣。”

  现在洨水的河床,无疑的比石桥初建的时候高得多。大券的两端,都已被千余年的淤泥掩埋,券的长度是无由得知。我们实测的数目,南北较大的小券的墩壁(金刚墙)间之距离为37.47米,由四十三块大小不同的楔石砌成;但自墩壁以外大券还继续地向下去,其净跨长度,当然在这数目以上。这样大的单孔券,在以楣式为主要建筑方法的中国,尤其是在一千三百余年以前,实在是一桩值得惊异的事情。诚然,在欧洲古建筑中,37米乃至40米以上的大券或圆顶,并不算十分稀奇。罗马的万神庙(Pantheon)(公元123年)大圆顶径约42.5米,半径约21米;与安济桥约略同时的君士坦丁堡的圣·索非亚教堂(今为礼拜寺),大圆顶径约32.6米,半径17.2米。安济桥的净跨固然比这些都小,但是一个不可忽视的要点,乃在安济桥的券乃是一个“弧券”,其半径约合27.7米;假使它完成整券,则跨当合55.4米,应当是古代有数的大券了。

  中国用券,最古的例见于周汉陵墓,如近岁洛阳发现的周末韩君墓,墓门上有石券见《国立北平图书馆》馆刊,第七卷第一号,《韩君墓发现纪略》。(——余鸣谦注),旅顺附近南山里诸汉墓,门上皆有圆券见《东方考古学丛刊》第三册,《南山里》。(——余鸣谦注);鲁蜀诸汉墓,亦多发券。至于券桥之产生,文献与实物,俱无佐证,是否受外来影响,尚待考证。我们所知道关于券桥最初的记载,有《水经注·谷水》条:

  其水又东,左合七里涧。涧有石梁,即旅人桥。桥去洛阳宫六七里,悉用大石下圆以通水,题太康三年(公元282年)十一月初就功。

  由文义上看来,其为券桥,殆少疑义,且后世纪录券桥文字中所常用“几孔”字样,并未见到,所以或许也是一座单孔券桥。后世常见的多孔券桥,其重量须分布于立在河心的墩子上,即今日所谓金刚墙。

  但是古代河心多用柱——木柱或石柱——石墩见于记载之始者,为唐洛阳天津桥,于贞观十四年(公元640年)“更令石工累方石为脚”,在这种方法发明以前,我颇疑六朝以前的券桥都是单券由此岸达于彼岸的。所以大石桥的尺寸造法虽然非常,但单券则许是当时所知道的惟一办法。

  现代通用的砌券方法,是罗马式的纵联砌券法,砌层与券筒的中轴线平行而在各层之间使砌缝相错,使券筒成为一整个的。许多汉代墓券,也是用罗马式砌法。安济桥大券小券的砌法,出我意外的,乃是巴比伦式的并列砌券法,用28道单独的券,并比排列着,每道宽约35厘米强。大券厚1.03米,全部厚度相同。

  每石长度并不相同,自70厘米至109厘米不等。各块之间皆用“腰铁”两件相连,无论表券(即券面)里券,都是如此做法。西面券顶正中的如意石刻有兽面,并用腰铁三个;这是近代重修的。券面隐起双线两道,大概是按原状做成。各道券之间并没有密切的联络,除却在大券之上,用厚约33厘米的石板,依着券筒用不甚整齐的纵联式砌法铺在券上,其主要砌缝与大券二十八道券缝成正角:即清式瓦作发券上之“伏”。它的功用,似在做各道单独的大券间的联络构材。但是这单薄的伏——尤其是中部——和它上面不甚重的荷载所产生的摩擦力并不足以阻止这些各个券的向外倒出的倾向。

  大券两端下的券基,为免水流的冲击,必须深深埋入,绝不只在现在所见的券尽处,虽然亦不能如乡人所传全券成一整圆。为要实测券基,我们在北面券脚下发掘,但在现在河床下约70—80厘米,即发现承在券下平置的石壁。石共五层,共高1.58米,每层较上一层稍出台,下面并无坚实的基础,分明只是防水流冲刷而用的金刚墙,而非承纳桥券全部荷载的基础。因再下30—40厘米便即见水,所以除非大规模的发掘,实无法进达我们据学理推测的大座桥基的位置。发掘后,我因不得知道桥基造法而失望,也正如乡下人,因不能证实桥券为整圆而大失望一样。

  再讲这长扁的大券上面,每端所负的两个小券,张嘉贞《铭》所说的“两涯嵌四穴”,真是可惊异地表现出一种极近代的进步的工程精神。罗马时代的水沟诚然也是券上加券,但那上券乃立在下券的券墩上,而且那种引水法,并不一定是智慧的表现,虽然为着它气魄雄厚,古意纵横,博得许多的荣誉。这种将小券伏在大券上,以减少材料,减轻荷载的空撞券法,在欧洲直至近代工程中,才是一种极通用的做法。欧洲古代的桥,如法国Montauban 14世纪建造的Pont des Consuls,虽然在墩之上部发小券,但小券并不伏在主券上。真正的空撞券桥,至十九世纪中叶以后,才盛行于欧洲。Brawngyn & Sparrow合著的《说桥》(A Book of Bridges),则认为1912年落成的Algeria,Constantine的Point Sidi Rached,一道主券长70米,两端各伏有四小券的桥,是半受罗马水沟影响,半受法国Ceret两古桥(公元1321年)影响的产品。但这些桥计算起来,较安济桥竟是晚七百年,乃至千二百余年。

  这两个小券,靠岸的较中间的略大,也是由二十八道并列的单券合成,如同大券一样,它们也是弧券,虽然在这地位上,用整半圆券,或比较更合理。靠岸的一边,有方石砌成的墩壁,以承受第一小券(即较大的一个)一端的推力。第一小券与第二小券(即较小的一个)相接处,用石墩放在大券券面上承托着。在东面损坏处,可以看出券面上凿平,以承托这石墩;西面却是石墩下面斜放在券面的斜面上,想是后世修葺时疏忽的结果。据我们实测,南北四小券都不是规矩的圆弧,但大略说,北端第一小券半径约2.3米,净跨3.81米,第二小券半径约1.50米,净跨2.8米;近河心一端的券脚,都比近岸一端的券脚高。小券的厚度为66厘米,上加厚约20厘米的伏。但在北端西面,第一小券券脚尚是一块旧石,较重修的券面厚约20厘米,可以看出现状与原状出入处。第二小券上如意石兽面,大概也是重修前的原物。

  因为用这种小券,大券上的死荷载便减轻了许多,材料也省了许多,这小券顶与大券顶间的线,便定了桥的面线。桥面以下,券以上的三角形撞券,均用石砌满,上铺厚约27—28厘米的石板,以受车马行旅不间断的损耗。

  这桥的主要造法既是二十八道单独的弧券,券与券间没有重要的联络构材,所以最要防备的是各个石券向外倒出的倾向。关于这个预防或挽救的方法,在这工程中,除去上述的伏,以砌法与二十八道券成为纵横的联络外,我们共又发现三种:(一)在券面上,小券的券脚处,有特别伸出的石条,外端刻作曲尺形,希冀用它们钩住势要向外倒出的大券。(二)在小券脚与正中如意石之间,又有圆形的钉头表示里面有长大的铁条,以供给石与石间所缺乏的粘着力。但这两种方法之功效极有限,是显而易见的。(三)最可注意的乃是最后一种,这桥的建造是故意使两端阔而中间较狭的。现在桥面分为三股,中间走车,两旁行人,我们实测的结果,北端两旁栏杆间,距阔9.02米;南端若将小房移去,当阔约9.25米;而桥之正中,若东面便道与西面同阔(东面便道现已缺三券)则阔仅8.51米。相差之数,竟自51厘米乃至74厘米,绝非施工不慎所致。如此做法的理由,固无疑地为设计者预先见到各个单券有向外倾倒的危险,故将中部阔度特意减小,使各道有向内的倾向,来抵制它,其用心可谓周密,施工亦可谓谨慎了。

  但即此伟大工程,与自然物理律抗衡,经历如许年岁,仍然不免积渐伤损,所以西面五道券,经过千余年,到底于明末崩倒,修复以后,簇新的石纹,还可以看出。后来东面三道亦于乾隆年间倒了。现在自关帝阁上可以看出桥东面的中部,已经显然有向外崩倒的倾向,若不及早修葺,则损坏将更进一步了。

  (一)在桥的南端岸上的关帝阁。阁由前后两部合成,后部是主要部分,一座三楹殿,歇山顶,筑在坚实的砖台上。台下的圆门洞正跨在桥头,凡是在桥上经过的行旅全得由此穿过。由手法上看来,这部分也许是元末明初的结构。前部是上下两层的楼,上层也是三楹:下层外面虽用砖墙,与后部砖台联络相称,内部却非门洞,而是三开间,以中间一间为过道,通联后部门洞,为行人必经之处。上层三楹前殿,用木楼板,券棚悬山顶。这前部,由结构法上看来,当属后代所加。正殿内阁关羽像,尚雄伟。前檐下的匾额,传说是严嵩的手笔桥南关帝阁木结构建筑已在解放战争时坍毁,其后砖台也被拆毁。(——余鸣谦注)。

  (二)靠在阁下,在桥上南端西面便道上,现有小屋数檐当是清代所加。

  (三)桥之北端,在墩壁的东面,有半圆形的金刚雁翅。按清式做法,雁翅当属桥本身之一部。但这里所见,则显然是后世所加,以保护桥基及堤岸的。

  三 永通桥

  测绘安济桥之后,在赵县西门外护城河上,意外地我们得识到小石桥,原名永通桥,其式样简直是大石桥缩小的雏形。

  按州志卷一:

  永通桥在西门外清水河上,建置莫详所始,以南有大石桥,因呼“小石桥”。

  卷十四录明王之翰《重修永通桥记》:吾郡出西门五十步,穹窿莽状如堆碧,挟沟浍之水……桥名永通,俗名“小石”。盖郡南五里,隋李春所造之大石……而是桥因以小名,逊其灵矣。桥不楹而耸,如驾之虹;洞然大虚,如弦之月;旁挟小窦者四,上列倚栏者三十二,缔造之工,形势之巧,直足颉颃大石,称二难于天下。……岁丁酉,乡之张大夫兄弟……为众人倡,而大石桥焕然一新……比戊戍,则郡父老孙君张君欲修此以志缵功。……取石于山,因材于地。穿者起之,如砥平也。倚者易之,如绳正也。雕栏之列,兽伏星罗,照其彩也。文石之砌,鳞次绣错,巩其固也。盖戌之秋,亥之夏,为日三百,而大功告成。……父老孙君名寅,张君名历春。

  这桥之重修,乃在大石桥重修之明年,戊戌至己亥,公元1598年秋动工,至公元1599年夏完成。这是我们对于桥的历史,除去正德二年(公元1507年)栏板刻字外,所得惟一的史料。

  在结构法上,小桥与大桥是完全相同的,没有丝毫的差别。两端小券墩壁间的距离为25.5米,大券净跨当较此数略长。大券也是弧券,其半径约为18.5米,由21道单券排比而成。券上施伏,两端各施两小券。小券的墩壁及券的形式,券墩与大券的关系,与大桥完全一致。惟一不同之点,只在小券尺寸与大券尺寸在比例上微有不同;小桥上的小券,比大桥上的小券,在比例上略大一点;如此正可以表现两桥大小之不同,使能显出它们本身应有的大小比例(scale)即建筑物的尺度,是指其所表现的大小是否适当而言。例如门是人出入的孔道,故与人有一定的关系,门太大则建筑物显得小,门小则建筑物显得大。其他各部都如是,因以显出建筑物之尺度(Scale)。(——余鸣谦注)。在建筑图案上,此点最为玄妙,“小石”即是完全摹仿“大石”者乃单在此点上,知稍裁制,变换适宜,事情似非偶然。

  桥面栏杆之间,一端宽6.22米,一端宽6.28米,并无人行便道。两端栏杆尽处,桥面石板尚向东面铺出30米余,西面铺出约25米。现在河之两岸,堆出若干世纪的煤渣垃圾,已将两端券脚掩埋了大部分,垃圾堆上已长出了多座黄土的民房,由这些民房里面仍旧堆出源源不绝的煤渣垃圾,继续这“沧海变桑田”的工作。这桥除去工程方面的价值外,在雕刻方面,保存下来不少的精品。大石桥的“玉石栏杆”我们虽然看不着了,小石桥栏板上的浮雕,却是的确值得我们特别的注意。现存的石栏板有两类,在建筑艺术上和雕刻术上,都显然表示不同的作法及年代。一类是栏板两端雕作斗子蜀柱,中间用驼峰托斗,以承寻杖,华板长通全板,并不分格的;这类中北面有两板,南面有一板,都刻有正德二年八月(公元1507年)的年号。一类是以荷叶墩代斗子蜀柱,华板分作两格的,年代显然较后,大概是清乾嘉间或更晚所作。

  斗子蜀柱是宋以前的作法,元明以后极少见,据我所知正德二年已不是产生斗子蜀柱的时代,所以疑心有正德年号的栏板,乃是仿照更古的蓝本摹作的。至于驼峰托斗承寻杖,这次还是初见;但这种母题,在辽宋建筑构架中,却可常常见到。

  在各小券间的撞券石上,都有雕起的河神像,两位老年有须,两位青年光颔,都突起圆睛大眼:自两券相交处探首外望。在位置上和刀法上,都饶有哥德式雕刻的风味。北面东端小券墩上浮雕飞马,清秀飘逸,与西端券面上的肥鱼,表现出极相反的风格。

 


第13讲 民居——山西民居

  第13讲 民居——山西民居


  门楼山西的村落无论大小,很少没有一个门楼的。村落的四周,并不一定都有围墙,但是在大道入村处,必须建这种一座纪念性建筑物,提醒旅客,告诉他又到一处村镇了。河北境内虽也有这种布局,但究竟不如山西普遍。

  山西民居的建筑也非常复杂,由最简单的穴居到村庄里深邃富丽的财主住宅院落,到城市中紧凑细致的讲究房子,颇有许多特殊之点,是值得注意的。但限于篇幅及不多的相片,只能略举一二,详细分类研究,只能等待以后的机会了。

  穴居穴居之风,盛行于黄河流域,散见于河南、山西、陕西、甘肃诸省,龙非了先生在《穴居杂考》一文中,已讨论得极为详尽。这次在山西随处得见;穴内冬暖夏凉,住居颇为舒适,但空气不流通,是一个极大的缺憾。穴窑均作抛物线形,内部有装饰极精者,窑壁抹灰,乃至用油漆护墙。窑内除火炕外,更有衣橱桌椅等等家具。窑穴时常据在削壁之旁,成一幅雄壮的风景画,或有穴门权衡优美纯净,可在建筑术中称上品的。

  砖窑这并非北平所谓烧砖的窑,乃是指用砖发券的房子而言。虽没有向深处研究,我们若说砖窑是用砖来模仿崖旁的土窑,当不至于大错。这是因住惯了穴居的人,要脱去土窑的短处,如潮湿、土陷的危险等等,而保存其长处,如高度的隔热力等,所以用砖砌成窑形,三眼或五眼,内部可以互通。为要压下券的推力,故在两旁须用极厚的墙墩:为要使券顶坚固,故须用土作撞券。这种极厚的墙壁,自然有极高的隔热力的。

  这种窑券顶上,均用砖墁平,在秋收的时候,可以用作曝晒粮食的露台。或防匪时村中临时城楼,因各家窑顶多相联,为便于升上窑顶,所以窑旁均有阶级可登。山西的民居,无论贫富,十分之九以上都有砖窑或土窑的,乃至在寺庙建筑中,往往也用这种做法。在赵城至霍山途中,见过一所建筑中的砖窑,颇饶趣味。

  在这里我们要特别介绍在霍山某民居门上所见的木版印门神,那种简洁刚劲的笔法,是匠画中所绝无仅有的。

  磨坊磨坊虽不是一种普通的民居,但是住着却别有风味。磨坊利用急流的溪水做发动力,所以必须引水入室下,推动机轮,然后再循着水道出去流入山溪。因磨粉机不息的震动,所以房子不能用发券,而用特别粗大的梁架。因求面粉洁净,坊内均铺光润的地板。凡此种种,都使得磨坊成一种极舒适凉爽,又富有雅趣的住处,尤其是峪道河深山深溪之间,世外桃源里,难怪被人看中做消夏最合宜的别墅。

  由全部的布局上看来,山西的村野的民居,最善利用地势,就山崖的峻缓高下,层层叠叠,自然成画!使建筑在它所在的地上,如同自然由地里长出来,权衡适宜,不带丝毫勉强,无意中得到建筑术上极难得的优点。

  农庄内民居就是在很小的村庄之内,庄中富有的农人也常有极其讲究的房子,这种房子和北方城市中“瓦房”同一模型,皆以“四合头”为基本,分配的形式,中加屏门、垂花门等等。其与北平通常所见最不同处有四点:

  一、在平面上,假设正房向南,东西厢房的位置全在北房“通面阔”的宽度以内,使正院成一南北长东西窄,狭长的一条,失去四方的形式。这个布置在平面上当然是省了许多地盘,比将厢房移出正房通面阔以外经济,且因其如此,正房及厢房的屋顶(多半平顶)极容易联络,石梯的位置,就可在厢房北头,夹在正房与厢房之间,上到某程便可分两面,一面旁转上到厢房屋顶,又一面再上几级可达正房顶。

  二、虽说是瓦房,实仍为平顶砖窑,仅留前廊或前檐部分用斜坡青瓦。侧面看去实像砖墙前加用“雨搭”。

  三、屋外观印象与所谓三开间同,但内部却仍为三窑眼,窑与窑间亦用发券门,印象完全不似寻常堂屋。

  四、屋的后面女儿墙上做成城楼式的箭垛,所以整个房子后身由外面看去直成一座堡垒。

  城市中民居如介休、灵石城市中民房与村落中讲究的大同小异,但多有楼,如用窑造亦仅限于下层。城中房屋栉篦,拥挤不堪,平面布置尤其经济,不多占地盘,正院比普通的更瘦窄。

  一房与他房间多用夹道,大门多在曲折的夹道内,不像北平房子之庄重均衡,虽然内部则仍沿用一正两厢的规模。

  这种房子最特异之点,在瓦坡前后两片不平均的分配。房脊靠后许多,约在全进深四分之三的地方,所以前坡斜长,后坡短促,前檐玲珑,后墙高垒,作内秀外雄的样子,倒极合理有趣。

  赵城、霍州的民房所占地盘较介休一般从容得多。赵城房子的檐廊部分尤多繁富的木雕,院内真是画梁雕栋琳琅满目,房子虽大,联络甚好,因厢房与正屋多相连属,可通行。

  山庄财主的住房这种房子在一个庄中可有两三家,遥遥相对,仍可以令人想像到当日的气焰,其所占地面之大,外墙之高,砖石木料上之工艺,楼阁别院之复杂,均出于我们意料之外甚多。灵石往南,在汾水东西有几个山庄,背山临水,不宜耕种,其中富户均经商别省,发财后回来筑舍显耀宗族的。

  房子造法形式与其他山西讲究房子相同。但较近于北平官式,做工极其完美。外墙石造雄厚惊人,有所谓“百尺楼”者,即此种房子的外墙,依着山崖筑造,楼居其上。由庄外遥望,十数里外犹可见,百尺矗立,崔嵬奇伟,足镇山河,为建筑上之荣耀!

  


第14讲 寺——记五台山佛光寺的建筑

  第14讲 寺——记五台山佛光寺的建筑

  本文原载《文物参考资料》1953年第五—六期。本文为节选。


  山西五台山是由五座山峰环抱起来的,当中是盆地,有一个镇叫台怀。五峰以内称为“台内”,以外称“台外”。台怀是五台山的中心,附近寺刹林立,香火极盛。殿塔佛像都勤经修建。其中许多金碧辉煌,用来炫耀香客的寺院,都是近代的贵官富贾所布施重修的。千余年来所谓:文殊菩萨道场的地方,竟然很少明清以前的殿宇存在。

  台外的情形,就与台内很不相同了。因为地占外围,寺刹散远,交通不便,所以祈福进香的人,足迹很少到台外。因为香火冷落,寺僧贫苦,所以修装困难,就比较有利于古建筑之保存。

  1937年6月,我同中国营造学社调查队莫宗江、林徽因、纪玉堂四人,到山西这座名山,探索古刹。到五台县城后,我们不入台怀,折而北行,径趋南台外围。我们骑驮骡入山,在陡峻的路上,迂回着走,沿倚着岸边,崎岖危险,下面可以俯瞰田陇。田陇随山势弯转,林木错绮;近山婉婉在眼前,远处则山峦环护,形式甚是壮伟,旅途十分僻静,风景很幽丽。到了黄昏时分,我们到达豆村附近的佛光真容禅寺,瞻仰大殿;咨嗟惊喜,我们一向所抱着的国内殿宇必有唐构的信念,一旦在此得到一个实证了。

  佛光寺的正殿魁伟整饬,还是唐大中年间的原物。除了建筑形制的特点历历可征外,梁间还有唐代墨迹题名,可资考证。佛殿的施主是一妇人,她的姓名写在梁下,又见于阶前的石幢上,幢是大中十一年(公元857年)建立的。殿内尚存唐代塑像三十余尊,唐壁画一小横幅,宋壁画几幅。这不但是我们多年来实地踏查所得的惟一唐代木构殿宇,不但是国内古建筑之第一瑰宝,也是我国封建文化遗产中最可珍贵的一件东西。寺内还有唐石刻经幢二座,唐砖墓塔二座,魏或齐的砖塔一座,宋中叶的大殿一座。

  正殿的结构既然是珍贵异常,我们开始测绘就惟恐有遗漏或错失处。我们工作开始的时候,因为木料上有新涂的土朱,没有看见梁底下有字,所以焦灼地想知道它的确实建造年代。通常殿宇的建造年月,多写在脊檩上。这座殿因为有“平暗”顶板,梁架上部结构都被顶板隐藏,斜坡殿顶的下面,有如空阁,黑暗无光,只靠经由檐下空隙,攀爬进去。上面积存的尘土有几寸厚,踩上去像棉花一样。我们用手电探视,看见檩条已被蝙蝠盘踞,千百成群地聚挤在上面,无法驱除。脊檩上有无题字,还是无法知道,令人失望。我们又继续探视,忽然看见梁架上都有古法的“叉手”的做法,是国内木构中的孤例。这样的意外,又使我们惊喜,如获至宝,鼓舞了我们。照相的时候,蝙蝠惊飞,秽气难耐,而木材中又有千千万万的臭虫(大概是吃蝙蝠血的),工作至苦。我们早晚攀登工作,或爬入顶内,与蝙蝠臭虫为伍,或爬到殿中构架上,俯仰细量,探索惟恐不周到,因为那时我们深怕机缘难得,重游不是容易的,这次图录若不详尽,恐怕会辜负古人的匠心的。

  我们工作了几天,才看见殿内梁底隐约有墨迹,且有字的左右共四梁。但字迹被土朱所掩盖。梁底离地两丈多高,光线又不足,各梁的文字,颇难确辨。审视了许久,各人凭自己的目力,揣拟再三,才认出官职一二,而不能辨别人名。徽因素来远视,独见“女弟子宁公遇”之名,深怕有误,又详细检查阶前经幢上的姓名。幢上除有官职者外,果然也有“女弟子宁公遇”者,称为“佛殿主”,名列在诸尼之前。“佛殿主”之名既然写在梁上,又刻在幢上,则幢之建造应当是与殿同时的。即使不是同年兴工,幢之建立要亦在殿完工的时候。殿的年代因此就可以推出了。

  为求得题字的全文,我们当时就请寺僧入村去募工搭架,想将梁下的土朱洗脱,以穷究竟。不料村僻人稀,和尚去了一整天,仅得老农二人,对这种工作完全没有经验,筹划了一天,才支起一架。我们已急不能待地把布单撕开浸水互相传递,但是也做了半天才洗出两道梁。土朱一着了水,墨迹就骤然显出,但是水干之后,墨色又淡下去,又隐约不可见了。费了三天时间,才得读完题字原文。可喜的是字体宛然唐风,无可置疑。“功德主故右军中尉王”当然是唐朝的宦官,但是当时我们还不知道他究竟是谁。

  正殿摄影测绘完了后,我们继续探视文殊殿的结构,测量经幢及祖师塔等。祖师塔朴拙劲重,显然是魏齐遗物。文殊殿是纯粹的北宋手法,不过构架独特,是我们前所未见;前内柱之间的内额净跨米余,其长度惊人,寺僧称这木材为“薄油树”,但是方言土音难辨究竟。一个小孩捡了一片枥树叶相示,又引导我们登后山丛林中,也许这巨材就是后山的枥木,但是今天林中并无巨木,幼树离离,我们还未敢确定它是什么木材。

  最后我们上岩后山坡上探访墓塔,松林疏落,晚照幽寂;虽然峰峦萦抱着亘古胜地,而左右萧条,寂寞自如。佛教的迹象,留下的已不多了。推想唐代当时的盛况,同现在一定很不相同。工作完毕,我们写信寄太原教育厅,详细陈述寺之珍罕,敦促计划永久保护办法。我们游览台怀诸寺后,越过北台到沙河镇,沿滹沱河经繁峙至代县,工作了两天,才听到卢沟桥抗战的消息。战事爆发,已经五天了。当时访求名胜所经的,都是来日敌寇铁蹄所践踏的地方。我们从报上仅知北平形势危殆,津浦、平汉两路已不通车。归路惟有北出雁门,趋大同,试沿平绥,回返北平。我们又恐怕平绥或不得达,而平汉恢复有望,所以又嘱纪玉堂携图录稿件,暂返太原候讯。翌晨从代县出发,徒步到同蒲路中途的阳明堡,就匆匆分手,各趋南北。

  图稿回到北平,是经过许多挫折的。然而这仅仅是它发生安全问题的开始。此后与其他图稿由平而津,由津而平,又由社长朱桂莘先生嘱旧社员重抄,托带至上海,再由上海邮寄内地,辗转再三,无非都在困难中挣扎着。

  山西沦陷之后七年,我正在写这个报告的时候,豆村正是敌寇进攻台怀的据点。当时我们对这名刹之存亡,对这唐代木建孤例的命运之惴惧忧惶,曾经十分沉重。解放以后,我们知道佛光寺不惟仍旧存在,而且听说毛主席在那里还住过几天。这样,佛光寺的历史意义更大大地增高了。中央文化部已拨款修缮这罕贵的文物建筑,同时还做了一座精美的模型。现在我以最愉快的心情,将原稿做了些修正,并改为语体文,作为一件“文物参考资料”。

  佛殿的附属艺术

  塑像:

  (甲)中三间的主像及胁侍等

  在佛殿槽内五间的长度,一半间的深度的位置上,是一座高74厘米的大佛坛。坛上有主像五尊,各附有胁侍像五六尊不等。当心间的主像是降魔释迦,袒着右肩,右手垂置在右膝上,作“触地印”,左手捧钵放在腹前,趺坐在长方须弥座上。左次间的主像是弥勒佛,垂下双足坐着,左右脚下各有莲花一朵。双膝并垂,是唐代佛像最盛行的姿势,是宋以后所少见的,所以最值得注意。右次间的主像是阿弥陀佛,双手略如“安慰印”状,趺坐在六角须弥座上,衣褶从座上垂下来。释迦的左右,有迦叶、阿难两尊者和两菩萨侍立,更前则有两供养菩萨跪在莲花上,手捧果品献佛。弥勒和阿弥陀的诸胁侍,除以两菩萨代两尊者外,一切与释迦同。释迦弥勒都有螺发;阿弥陀则有直发如犍陀罗式之发容。三佛丰满的面颊,弧形弯起的眉毛,端正的口唇,都是极显著的唐风。弥勒及阿弥陀佛胸腹部的衣褶与带结和释迦与阿弥陀垂在覆座上部的衣褶,都是唐代的固定程式。菩萨立像都微微向前倾侧,腰部微弯曲,腹部微凸起,是唐中叶以后菩萨像的特征,与敦煌塑像同出一范。供养菩萨都是一足蹲着一足跪着,在高蒂的莲座上。衣饰与其他菩萨相同。这种形式的供养菩萨,在国内已不多见,除敦煌石窟外,仅在山西大同华严寺薄迦教藏还有。这些像都在最近数年间,受到重妆的厄运。虽然在形体方面,原状尚得保存,但淳古的色泽却已失去;今天所见的是鲜蓝鲜碧及丹红粉白诸色,工艺粗糙,色调过于唐突鲜焕。

  (乙)两梢间普贤观音像

  左右两梢间的主像是普贤和观音两菩萨。普贤菩萨在左梢间,骑象,两菩萨胁侍,“獠蛮”牵着象。普贤像前有韦陀及一童子像。右梢间主像是观音菩萨,骑狮子,“拂”牵着狮子,两菩萨胁侍,两梢间坛的极端前角,都立着护法天王,甲胄持剑,两像魁伟,遥立对峙。坛左端天王的右侧有趺坐等身小像,是供养者“佛殿主宁公遇”的像。面对着佛坛,在殿左端梢间窗下,又有趺坐的等身像,是沙门愿诚的像。按照通常的配置,多以昔贤与文殊对称。文殊骑居左,昔贤骑象居右。这殿里却以普贤骑象居左,右侧不供文殊而供观音——因为骑狮的像的花冠上有阿弥陀化佛,是观音最显著的标志。也许因为五台是文殊的道场,所以不使他居在次要的地位。

  普贤与其他菩萨都有披肩,左右作长发下垂。内衣从左肩垂下,用带子系结在胸前。腰部以下,用带子束长裙,带子在脐下打成结。观音衣饰最特殊,在胸前作如意头,两乳作成螺旋纹,云头覆在肩上,两袖翻卷作火焰形,与其他菩萨不同。天王像森严雄劲,极为生动,两像都手执长剑,嗔目怒视。它们的甲胄衣饰与唐墓中出土的武俑多相似处,也是少见的实例,可惜手臂和衣带都有近世改装之处。

  坛上的三尊佛像,连像座通高约5.3米。观音、普贤连坐兽高约4.8米。胁侍诸菩萨高约3.7米。跪在莲花上的供养菩萨连同像座高约1.95米,约略为等身像,它们位置在诸像的前面,处于附属点缀的地位。两尊天王像高约4.1米,全部气象森伟。惟有宁公遇和愿诚两尊像,等身侍坐,呈现渺小谦恭之状。沿着佛殿两山和后檐墙的大部分(在扇面墙之后)排列着“五百罗汉”像,但是实际数目仅二百九十尊。它们的塑工庸俗,显然是明清添塑的。

  (丙)侍坐供养者像

  (一)宁公遇像是一座年约四十余之中年妇人像,面貌丰满,袖手趺坐,一望而知是实写的肖像,穿的是大领衣,内衣的领子从外领上翻出,衣外又罩着如意云头形的披肩。腰部所束的带子是由多数“田”字形的方块缀成的。她的衣领与敦煌壁画中供养者像,和成都发掘的前蜀永陵(王建墓)须弥座上所刻女乐的衣饰诸多相似之点,当为当时寻常的装束。以敦煌信女像与这尊宁公遇的像相比较;则前者是一幅画,用笔婉美,设色都雅,所以信女像停匀皎洁,古丽照人;像大仅等身,在佛坛上至为渺小,谦坐南端天王像旁。其姿态衣饰与敦煌画中信女像颇相似;其在坛上位置亦与信女像在画之下左隅相称。后者是塑像,塑工沉厚,隆杀适宜,所以宁公遇状貌神全,生气栩栩,丰韵亦觉高华。唐代艺术洗炼的优点,从这两尊像上都可得见一斑。(二)沙门愿诚像在南梢间窗下,面向佛坛趺坐,是诸像中受重妆之厄最浅的一尊。像的表情冷寂清苦,前额隆起,颧骨高突,而体质从容静恬,实为写实人像中之优秀作品。英国不列颠博物院,美国纽约市博物院和彭省(宾夕法尼亚)大学美术馆所藏唐琉璃沙门像,素称为“罗汉像”的,都与此同一格调。考十八罗汉之成为造型艺术题材,到宋代才初见,画面如贯休之十六应真,塑像如甪直保圣寺、长清灵严寺诸罗汉像。唐以前仅以两罗汉阿难尊者及迦叶尊者作为佛像之胁侍而已,其最早之例见于洛阳龙门造像。后世所谓十八罗汉,仅有“十六罗汉”见于佛典,其中二尊,为好事者所添加,其个别面貌多作印度趣,姿势表情均富于戏剧性,而这几尊唐琉璃像,则正襟趺坐,面貌严肃,姿势沉静,是典型的中国僧人,与愿诚像绝相似。相传诸琉璃像来自河北易县,可能也是易县古刹中的高僧像,处于供养者地位,而被古董商误呼作“罗汉”的。现在与愿诚像相较,我们尤其怀疑施主沙门,造像侍坐在殿隅,是当时的风尚。但仅凭这一孤例,我们未敢妄作断论。

  除诸塑像外,殿内还存有石像两尊。其一是天宝十一载(公元752年)比丘融山等所造的释迦玉石像。像并座共高约1米。佛体肥硕,结踟趺坐在须弥座上,发卷如犍陀罗式,右手已毁,左手抚在左膝上,他的内衣自左肩而下,胸前的带子打成一个结。僧衣的下部覆盖着须弥座垂下,自然流畅,有风吹即动之感。其衣下缘,饰以垂直褶纹,与殿内释迦阿弥陀两像相同。就宗教意境而论,此像貌特肥,像个酒肉和尚,毫无出尘超世之感。就造像技术而论,其所表现乃是写实性的型类,似富有个性的个人,在我国佛教艺术中,是很少见的。现在流落在日本的定县某塔上的释迦立像,其神情手法,与此像完全相同,像是出自同一匠师的手。

  像须弥座下澁的铭文所称“无垢净光塔”者,或者就是佛殿东南的祖师塔,塔下层内室现在没有像,玉石释迦像可能本是塔中的本尊,不知何时移至殿中供养的。无垢净光塔在大殿后山上,1973年曾在塔基旁发掘出塔的碑额。(——罗哲文注)

  壁画:

  从文字记录,如《历代名画记》、《益州名画录》、《图画见闻志》等书看来,唐代的佛殿,很少不用壁画做装饰的。现在内柱额上少数栱眼壁上,还有壁画存在,是原有壁画之得仅存的。

  这些壁画中最古的在右次间前内额的上边。栱眼壁长约450厘米,高约66厘米。其构图分为三组,中央一组,以佛(似为阿弥陀)为中心,七菩萨胁侍,其左第一位是观音,余不可辨。颜色则除石绿色以外,其他设色,无论是像脸或衣饰,均一律呈深黯的铁青色。左右两组都以菩萨为中心,略矮小,似为观音及势至。两主要菩萨之旁,又各有菩萨、天王、飞天等随从。各像的衣纹和姿态都很流畅圆婉,飞天飘旋的姿势,尤其富有唐风。壁之两极端更有僧俗供养者像。北端一列是僧人披着袈裟,南端一列是穿着文官袍服大冠的人。其中之一,权衡短促,嘴的两旁出胡须,与敦煌壁画中所见的,同一格式,画脸和胡须的笔法,还含有汉画遗风,如营城子墓壁所见。

  就构图及笔法而论,这幅壁画与敦煌唐代壁画,处处类似,其为唐代原画之可能性,实在很少可疑之点。敦煌以外,唐代壁画之存在

  “中原”的,这是我们所知绝无仅有的一幅。1964年曾在大殿佛像须弥座后发现了唐代原来的壁画。(——罗哲文注)即使此外还有存在的也必然是附属在其他唐代原来幸存的建筑物上的,而今日可能存有唐代建筑之处,已杳不可寻,所以就是这二三方米长的栱眼壁上的唐画,也是珍罕可贵之极的。

  左次间前内额上的栱眼壁,画作七个圆光,每圆光内画佛像十躯,光下作长方框,内写各佛号。最左一格题“佛光庄信佛弟子刘太知……宣和四年三月初……”(公元1123年)。以笔法及构图格式而论,这幅宋宣和圆光形佛像图,与左次间内额上的壁画迥然不同。宋画颜色也还鲜焕,绝无黝黑之变。已成黝黑色的彩画,除此右次间内额者外,我们仅在云冈少数崖顶石窟藻井上见到。这又可以佐证左次间的壁画,其时代之早,远过于宋宣和年代。

  左山前侧的内额上的栱眼壁,画着密列的菩萨约七十躯。各菩萨都有头光,宝冠花饰,颇为繁缛。衣褶笔法虽略嫌繁琐,但尚豪劲,与四川大足北崖摩崖石刻中宋代菩萨之作风颇相似,可能也是宋代物。

  前内柱上北端栱眼壁上还有五彩卷草纹,可能也是宋代的彩画。

  题字:

  佛殿梁下题字,以地势所限,字形一般多是横而扁的。笔纹颇婉劲沉着,意兼欧虞;结字则有时近于颜柳而略秀(如第二梁之“东”、“尚”、“兼”诸字近颜,第四梁“弟”字近柳)。其不经意之处,犹略存魏晋的遗韵,虽说时代相近,也是贞观以后风气所使然,也是出于书法家之笔。

 


第15讲 庙——曲阜孔庙

  第15讲 庙——曲阜孔庙

  本文原载《旅行家》杂志1959年第9期。


  也许在人类历史中,从来没有一个知识分子像中国的孔丘(公元前551至479年)那样长期地受到一个朝代接着一个朝代的封建统治

  阶级的尊崇。他认为“一只鸟能够挑选一棵树,而树不能挑选过往的鸟”,所以周游列国,想找一位能重用他的封建主来实现他的政治理想,但始终不得志。事实上,“树”能挑选鸟;却没有一棵“树”肯要这只姓孔名丘的“鸟”。他有时在旅途中绝了粮,有时狼狈到“累累若丧家之犬”;最后只得叹气说,“吾道不行矣!”但是为了“自见于后世”,他晚年坐下来写了一部《春秋》。也许他自己也没想到,他“自见于后世”的愿望达到了,正如汉朝的大史学家司马迁所说:“春秋之义行,则天下乱臣贼子惧焉。”所以从汉朝起,历代的统治者就一朝胜过一朝地利用这“圣人之道”来麻痹人民,统治人民。尽管孔子生前是一个不得志的“布衣”,死后他的思想却统治了中国两千年。他的“社会地位”也逐步上升,到了唐朝就已被称为“大成至圣文宣王”,连他的后代子孙也靠了他的“余荫”,在汉朝就被封为“褒成侯”,后代又升一级做“衍圣公”。两千年世袭的贵族,也算是历史上仅有的现象了。这一切也都在孔庙建筑中反映出来。

  今天全中国每一个过去的省城、府城、县城都必然还有一座规模宏大、红墙黄瓦的孔庙,而其中最大的一座,就在孔子的家乡——山东省曲阜,规模比首都北京的孔庙还大得多。在庙的东边,还有一座由大小几十个院子组成的“衍圣公府”。

  曲阜城北还有一片占地几百亩、树木葱幽、丛林密茂的孔家墓地——孔林。孔子以及他的七十几代嫡长子孙都埋葬在这里。

  现在的孔庙是由孔子的小小的旧宅“发展”出来的。他死后,他的学生就把他的遗物——衣、冠、琴、车、书——保存在他的故居,作为“庙”。汉高祖刘邦就曾经在过曲阜时杀了一条牛祭祀孔子。西汉末年,孔子的后代受封为“褒成侯”,还领到封地来奉祀孔子。到东汉末桓帝时(公元153年),第一次由国家为孔子建了庙。随着朝代岁月的递移,到了宋朝,孔庙就已发展成三百多间房的巨型庙宇。历代以来,孔庙曾经多次受到兵灾或雷火的破坏,但是统治者总是把它恢复重建起来,而且规模越来越大。到了明朝中叶(16世纪初),孔庙在一次兵灾中毁了之后,统治者不但重建了庙堂,而且为了保护孔庙,干脆废弃了原在庙东的县城,而围绕着孔庙另建新城——“移县就庙”。在这个曲阜县城里,孔庙正门紧挨在县城南门里,庙的后墙就是县城北部,由南到北几乎把县城分割成为互相隔绝的东西两半。这就是今天的曲阜。孔庙的规模基本上是那时重建后留下来的。自从萧何给汉高祖营建壮丽的未央宫,“以重天子之威”以后,统治阶级就学会了用建筑物来做政治工具。因为“夫子之道”是可以利用来维护封建制度的最有用的思想武器,所以每一个新的皇朝在建国之初,都必然隆重祭孔,大修庙堂,以阐“文治”;在朝代衰末的时候,也常常重修孔庙,企图宣扬“圣教”,扶危救亡。1935年,国民党政府就是企图这样做的最后一个,当然,蒋介石的“尊孔”,并不能阻止中国人民的解放运动;当时的重修计划,也只是一纸空文而已。

  由于封建统治阶级对于孔子的重视,连孔子的子孙也沾了光,除了庙东那座院落重重、花园幽深的“衍圣公府”外,解放前,在县境内还有大量的“祀田”,历代的“衍圣公”,也就成了一代一代的恶霸地主。曲阜县知县也必须是孔氏族人,而且必须由“衍圣公”推荐,“朝廷”才能任命。

  除了孔庙的“发展”过程是一部很有意思的“历史记录”外,现存的建筑物也可以看作中国近八百年来的“建筑标本陈列馆”。这个“陈列馆”一共占地将近十公顷,前后共有八“进”庭院,殿、堂、廊、庑,共六百二十余间,其中最古的是金朝(1195年)的一座碑亭,以后元、明、清、民国各朝代的建筑都有。

  孔庙的八“进”庭院中,前面(即南面)三“进”庭院都是柏树林,每一进都有墙垣环绕,正中是穿过柏树林和重重的牌坊、门道的甬道。第三进以北才开始布置建筑物。这一部分用四个角楼标志出来,略似北京紫禁城,但具体而微。在中线上的是主要建筑组群,由奎文阁、大成门、大成殿、寝殿、圣迹殿和大成殿两侧的东庑和西庑组成,大成殿一组也用四个角楼标志着,略似北京故宫前三殿一组的意思。在中线组群两侧。东面是承圣殿、诗礼堂一组,西面是金丝堂、启圣殿一组。大成门之南,左右有碑亭十余座。此外还有些次要的组群。

  奎文阁是一座两层楼的大阁,是孔庙的藏书楼,明朝弘治十七年(1504年)所建。在它南面的中线上的几道门也大多是同年所建。大成殿一组,除杏坛和圣迹殿是明代建筑外,全是清雍正年间(1724至1730年)建造的。

  今天到曲阜去参观孔庙的人,若由南面正门进去,在穿过了苍翠的古柏林和一系列的门堂之后,首先引起他兴趣的大概会是奎文阁前的同文门。这座门不大,也不开在什么围墙上,而是单独地立在奎文阁前面。它引人注意的不是它的石柱和四百五十多年的高龄,而是门内保存的许多汉魏碑石。其中如史晨、孔庙、张猛龙等碑,是老一辈临过碑帖练习书法的人所熟悉的。现在,人民政府又把散弃在附近地区的一些汉画像石集中到这里。原来在庙西双相圃(校阅射御的地方)的两个汉刻石人像也移到庙园内,立在一座新建的亭子里。今天的孔庙已经具备了一个小型汉代雕刻陈列馆的条件了。

  奎文阁虽说是藏书楼,但过去是否真正藏过,很成疑问。它是大成殿主要组群前面“序曲”的高峰,高大仅次于大成殿;下层四周回廓全部用石柱,是一座很雄伟的建筑物。

  大成殿正中供奉孔子像,两侧配祀颜回、曾参、孟轲……等“十二哲”;它是一座双层瓦檐的大殿,建立在双层白台基上,是孔庙最主要的建筑物,重建于清初雍正年间雷火焚毁之后,1730年落成。这座殿最引人注意的是它前廓的十根精雕蟠龙柱。每根柱上雕出“双龙戏珠”,“降龙”由上蟠下来,头向上;“升龙”由下蟠上去,头向下。中间雕出宝珠;还有云焰环绕衬托。柱脚刻出行山,下面莲瓣柱础承托。这些蟠龙不是一般的浮雕,而是附在柱身上的圆雕。它在阳光闪烁下栩栩如生,是建筑与雕刻相辅相成的杰出的范例。大成门正中一对柱也用了同样的手法。殿两侧和后面的柱子是八角形石柱,也有精美的浅浮雕。相传大成殿原来的位置在现在殿前杏坛所在的地方,是1018年宋真宗时移建的。现存台基的“御路”雕刻是明代的遗物。

  杏坛位置在大成殿前庭院正中,是一座亭子,相传是孔子讲学的地方。现存的建筑也是明弘治十七年所建。显然是清雍正年间经雷火灾后幸存下来的。大成殿后的寝殿是孔子夫人的殿。再后面的圣迹殿,明末万历年间(1592年)创建,现存的仍是原物,中有孔子周游列国的画石一百二十幅,其中有些出于名家手笔。

  大成门前的十几座碑亭是金元以来各时代的遗物;其中最古的已有七百七十多年的历史。孔庙现存的大量碑石中,比较特殊的是元朝的蒙汉文对照的碑和一块明初洪武年间的语体文碑,都是语文史中可贵的资料。1959年,人民政府对这个辉煌的建筑组群进行修葺。这次重修,本质上不同于历史上的任何一次重修:过去是为了维护和挽救反动政权,而今天则是我们对于历史人物和对于具有历史艺术价值的文物给予应得的评定和保护。七月间,我来到了阔别二十四年的孔庙,看到工程已经顺利开始,工人的劳动热情都很高。特别引人注意的,是彩画工人中有些年轻的姑娘,高高地在檐下做油饰彩画工作,这是坚决主张重男轻女的孔丘所梦想不到的。过去的“衍圣公府”已经成为人民的文物保管委员会办公的地方,科学研究人员正在整理、研究“府”中存下的历代档案,不久即可开放。

  更令人兴奋的是,我上次来时,曲阜是一个颓垣败壁、秽垢不堪的落后县城,街上看到的,全是衣着褴褛、愁容满面的饥寒交迫的人;今天的曲阜,不但市容十分整洁,连人也变了,往来于街头巷尾的不论是胸佩校徽、迈着矫健步伐的学生,或是连唱带笑,蹦蹦跳跳的红领巾,以及徐步安详的老人……都穿得干净齐整。城外农村里,也是一片繁荣景象,男的都穿着洁白的衬衫,青年妇女都穿着印花市的衣服,在麦粒堆积如山的晒场上愉快地劳动。

  


第16讲 晋祠

  第16讲 晋祠

  本文节选自梁思成、林徽因合著的《晋汾古建筑预查纪略》,原题为《太原县晋祠》,全文载《中国营造学社汇刊》1935年第五卷第三期。


  晋祠离太原仅五十里,汽车一点多钟可达,历来为出名的“名胜”,闻人名士由太原去游览的风气自古盛行。我们在探访古建的习惯中,多对“名胜”怀疑:因为最是“名胜”容易遭“重修”的大毁坏,原有建筑故最难得保存!所以我们虽然知道晋祠离太原近在咫尺,且在太原至汾阳的公路上,我们亦未尝预备去访“胜”的。

  直至赴汾的公共汽车上了一个小小山坡,绕着晋祠的背后过去时,忽然间我们才惊异地抓住车窗,望着那一角正殿的侧影,爱不忍释。相信晋祠虽成“名胜”却仍为“古迹”无疑。那样魁伟的殿顶,雄大的斗栱,深远的出檐,到汽车过了对面山坡时,尚巍巍在望,非常醒目。晋祠全部的布置,则因有树木看不清楚,但范围不小,却也是一望可知。

  我们惭愧不应因其列为名胜而即定其不古,故相约一月后归途至此下车,虽不能详察或测量,至少亦得浏览摄影,略考其年代结构。

  由汾回太原时我们在山西已过了月余的旅行生活,心力俱疲,还带着种种行李什物,诸多不便,但因那一角殿宇常在心目中,无论如何不肯失之交臂,所以到底停下来预备作半日的勾留,如果错过那末后一趟公共汽车回太原的话,也只好听天由命,晚上再设法露宿或住店!

  在那种不便的情形下,带着一不做、二不休的拼命心理,我们下了那挤到水泄不通的公共汽车,在大堆行李中捡出我们的“粗重细软”——由杏花村的酒坛子到峪道河边的兰芝种子——累累赘赘的,背着掮着,到车站里安顿时,我们几乎埋怨到晋祠的建筑太像样——如果花花簇簇的来个乾隆重建,我们这些麻烦不全省了么?

  但是一进了晋祠大门,那一种说不出的美丽辉映的大花园,使我们惊喜愉悦,过于初时的期望。无以名之,只得叫它作花园。其实晋祠布置又像庙观的院落,又像华丽的宫苑,全部兼有开敞堂皇的局面和曲折深邃的雅趣,大殿楼阁在古树婆娑池流映带之间,实像个放大的私家园亭。

  所谓唐槐周柏,虽不能断其为原物,但枝干奇伟,虬曲横卧,煞是可观。池水清碧,游鱼闲逸,还有后山石级小径楼观石亭各种衬托。各殿雄壮,巍然其间,使初进园时的印象,感到俯仰堂皇,左右秀媚,无所不适。虽然再进去即发现近代名流所增建的中西合璧的丑怪小亭子等等,夹杂其间。

  圣母庙为晋祠中间最大的一组建筑;除正殿外,尚有前面“飞梁”(即十字木桥),献殿及金人台,牌楼等等,今分述如下:

  晋祠圣母庙大殿,重檐歇山顶,面阔七间进深六间,平面几成方形,在布置上,至为奇特。殿身五间,副阶周匝。但是前廊之深为两间,内槽深三间,故前廊异常空敞,在我们尚属初见。

  斗栱的分配,至为疏朗。在殿之正面,每间用补间铺作一朵,侧面则仅梢间用补间铺作。下檐斗栱五铺作,单栱出两跳;柱头出双下昂,补间出单杪单下昂。上檐斗栱六铺作,单栱出三跳,柱头出双杪单下昂,补间出单杪双下昂,第一跳偷心,但饰以翼形拱。但是在下昂的形式及用法上,这里又是一种曾未得见的奇例。柱头铺作上极长大的昂嘴两层,与地面完全平行,与柱成正角,下面平,上面斫幽页,并未将昂嘴向下斜斫或斜插,亦不求其与补间铺作的真下昂平行,完全真率地坦然放在那里,诚然是大胆诚实的做法。在补间铺作上,第一层昂昂尾向上挑起,第二层则将与令栱相交的耍头加长斫成昂嘴形,并不与真昂平行的向外伸出,这种做法与正定龙兴寺摩尼殿斗栱极相似,至于其豪放生动,似较之尤胜。在转角铺作上,各层昂及由昂均水平的伸出,由下面望去,颇呈高爽之象。山面除梢间外,均不用补间铺作。斗栱彩画与《营造法式》卷三十四“五彩遍装”者极相似。虽属后世重装,当是古法。

  这殿斗栱俱用单栱,泥道单栱上用柱头枋四层,各层枋间用斗垫托。阑额狭而高,上施薄而宽的普拍枋。角柱上只普拍枋出头,阑额不出。平柱至角柱间,有显著的生起。梁架为普通平置的梁,殿内因黑暗,时间匆促,未得细查。前殿因深两间,故在四椽栿上立童柱,以承上檐,童柱与相对之内柱间,除斗栱上之乳栿及割牵外,柱头上更用普拍枋一道以相固济。

  按卫聚贤《晋祠指南》,称圣母庙为宋天圣年间建。由结构法及外形姿势看来,较《营造法式》所订的做法的确更古拙豪放,天圣之说当属可靠。

  献殿献殿在正殿之前,中隔放生池。殿三间,歇三顶。与正殿结构法手法完全是同一时代同一规制之下的。斗栱单栱五铺作,柱头铺作双下昂,补间铺作单杪单下昂,第一跳偷心,但饰以小小翼形拱。正面每间用补间铺作一朵,山面唯正中间用补间铺作;柱头铺作伪双下昂,完全平置,后尾承托梁下,昂嘴与地面平行,如正殿的昂。补间则下昂后尾挑起,耍头与令栱相交,长长伸出,斫作昂嘴形。两殿斗栱外面不同之点,惟在令栱之上,正殿用通长的拂檐枋,而献殿则用替木。斗栱后尾惟下昂挑起,全部偷心,第二跳跳头安梭形“栱”,单独的昂尾挑在平榑之下。至于柱头普拍枋,与正殿完全相同。

  献殿的梁架,只是简单的四椽栿上放一层干梁,梁身简单轻巧,不弱不费,故能经久不坏。

  殿之四周均无墙壁,当心间前后辟门,其余各间在坚厚的槛墙之上安直棂栅栏,如《营造法式》小木作中之叉子,当心间门扇亦为直棂栅栏门。

  殿前阶基上铁狮子一对,极精美,筋肉真实,灵动如生。左狮胸前文曰“太原文水弟子郭丑牛兄……政和八年四月二十六日”,座后文为“灵石县任章常柱任用段和定……”,右狮字不全,只余“乐善”二字。

  飞梁正殿与献殿之间,有所谓“飞梁”者,横跨鱼沼之上。在建筑史上,这“飞梁”是我们现在所知的惟一的孤例。本刊五卷一期中,刘敦桢先生在《石柱桥述要》一文中,对于石柱桥有详细的伸述,并引《关中记》及《唐六典》之中所记录的石柱桥。就晋祠所见,则在池中立方约30厘米的石柱若干,柱上端微卷杀如殿宇之柱,柱上有普拍枋相交,其上置斗,斗上施十字栱相交,以承梁或额。在形制上这桥诚然极古,当与正殿献殿属于同一时期。而在名称上尚保存着古名,谓之飞梁,这也是极罕贵值得注意的。

  金人献殿前牌楼之前,有方形的台基,上面四角上各立铁人一,谓之金人台。四金人之中,有两个是宋代所铸,其西南角金人胸前铸字,为宋故绵州魏城令刘植……等于绍圣四年立。像塑法平庸,字体尚佳。其中两个近代补铸,一清朝,一民国,塑铸都同等的恶劣。

  晋祠范围以内,尚有唐叔虞祠,关帝庙等处,匆促未得入览,只好俟诸异日。唐贞观碑原石及后代另摹刻的一碑均存,且有碑亭妥为保护。

  


第17讲 敦煌壁画中的中国古建筑

  第17讲 敦煌壁画中的中国古建筑


  敦煌壁画中的屋檐

  敦煌217窟的西域城

  关于唐以前建筑的概括性论述,梁思成先生曾写过两篇文章。第一篇是《我们所知道的唐代佛寺与宫殿》,发表在1932年出版的《中国营造学汇刊》第三卷第一期。第二篇即本文,发表于1951出版的《文物参考资料》第二卷第五期,比前文更有丰富与发展,时代也扩大到北朝至宋初。这里是该文的节选。

  我们所已经知道的中国建筑的主要特征

  在讨论敦煌所见的建筑之先,我必须先简略地叙述一下中国建筑传统的特征。

  至迟在公元前一千四五百年,中国建筑已肯定地形成了它的独特的系统。在个别建筑物的结构上,它是由三个主要部分组成的,即台基、屋身和屋顶。台基多用砖石砌成,但亦偶用木构。屋身立在台基之上,先立木柱,柱上安置梁和枋以承屋顶。屋顶多覆以瓦,但最初是用茅葺的。在较大较重要的建筑物中,柱与梁相交接处多用斗栱为过渡部分。屋身的立柱及梁枋构成房屋的骨架,承托上面的重量;柱与柱之间,可按需要条件,或砌墙壁,或装门窗,或完全开敞(如凉亭),灵活地分配。

  至于一所住宅、官署、宫殿或寺院,都是由若干座个别的主要建筑物,如殿堂、厅舍、楼阁等,配合上附属建筑物,如厢耳、廊庑、院门、围墙等,周绕联系,中留空地为庭院,或若干相连的庭院。

  这种庭院最初的形成无疑地是以保卫为主要目的的。这同一目的的表现由一所住宅贯彻到一整个城邑。随着政治组织的发展,在城邑之内,统治阶级能用军队或“警察”的武力镇压人民,实行所谓“法治”,于是在城邑之内,庭院的防御性逐渐减少,只藉以隔别内外,区划公私(敦煌壁画为这发展的步骤提供了演变中的例证)。例如汉代的未央宫、建章宫等,本身就是一个城,内分若干庭院;至宋以后,“宫”已缩小,相当于小组的庭院,位于皇宫之内,本身不必再有自己的防御设备了。北京的紫禁城,内分若干的“宫”,就是宋以后宫内有宫的一个沿革例子。在其他古代文化中,也都曾有过防御性的庭院,如在埃及、巴比伦、希腊、罗马就都有过。但在中国,我们掌握了庭院部署的优点,扬弃了它的防御性的部署,而保留它的美丽廊庑内心的宁静,能供给居住者庭内“户外生活”的特长,保存利用至今。

  数千年来,中国建筑的平面部署,除去少数因情形特殊而产生的例外外,莫不这样以若干座木构骨架的建筑物联系而成庭院。这个中国建筑的最基本特征同样地应用于宗教建筑和非宗教建筑。我们由于敦煌壁画得见佛教初期时情形,可以确切地说宗教的和非宗教的建筑在中国自始就没有根本的区别。究其所以,大概有两个主要原因。第一是因为功用使然。佛教不像基督教或回教,很少有经常数十、百人集体祈祷或听讲的仪式。佛教是供养佛像的,是佛的“住宅”,这与古希腊罗马的神庙相似。其次是因为最初的佛寺是由官署或住宅改建的。汉朝的官署多称“寺”。传说佛教初入中国后第一所佛寺是白马寺,因西域白马驮经来,初止鸿胪寺,遂将官署的鸿胪寺改名而成宗教的白马寺。以后为佛教用的建筑都称寺,就是袭用了汉代官署之名。《洛阳伽蓝记》记载:建中寺“本是阉官司空刘腾宅。……以前厅为佛殿,后堂为讲室”;“愿会寺,中书舍人王翊舍宅所立也”等舍宅建寺的记载,不胜枚举。佛寺、官署与住宅的建筑,在佛教初入时基本上没有区别,可以互相通用;一直到今天,大致仍然如此。

  甘肃敦煌莫高窟

  几件关于魏唐木构建筑形象的重要参考资料

  我们对于唐末五代以上木构建筑形象方面的知识是异常贫乏的。最古的图像只有春秋铜器上极少见的一些图画。到了汉代,亦仅赖现存不多的石阙、石室和出土的明器、漆器。晋魏齐隋,主要是云冈、天龙山、南北响堂山诸石窟的窟檐和浮雕,和朝鲜汉江流域的几处陵墓,如所谓“天王地神冢”、“双楹冢”等。到了唐代,砖塔虽渐多,但是如云冈、天龙山、响堂诸山的窟檐却没有了,所赖主要史料就是敦煌壁画。壁画之外,仅有一座公元857年的佛殿和少数散见的资料,可供参考,作比较研究之用。

  敦煌壁画中,建筑是最常见的题材之一种,因建筑物最常用作变相和各种故事画的背景。在中唐以后最典型的净土变中,背景多由辉煌华丽的楼阁亭台组成。在较早的壁画,如魏隋诸窟狭长横幅的故事画,以及中唐以后净土变两旁的小方格里的故事画中,所画建筑较为简单,但大多是描画当时生活与建筑的关系的,供给我们另一方面可贵的资料。

  与敦煌这类较简单的建筑可作比较的最好的一例是美国波士顿美术馆藏物,洛阳出土的北魏宁懋墓石室。按宁懋墓志,这石室是公元529年所建。在石室的四面墙上,都刻出木构架的形状,上有筒瓦屋顶;墙面内外都有阴刻的“壁画”,亦有同样式的房屋。檐下有显著的人字形斗栱。这些特征都与敦煌壁画所见简单建筑物极为相似。

  属于盛唐时代的一件罕贵参考资料是西安慈恩寺大雁塔西面门楣石上阴刻的佛殿图。图中柱、枋、斗栱、台基、椽檐、屋瓦,以及两侧的回廊,都用极精确的线条画出。大雁塔建于唐武则天长安年间(公元701—704年),以门楣石在工程上难以移动的位置和图中所画佛殿的样式来推测(与后代建筑和日本奈良时代的实物相比较),门楣石当是八世纪初原物。由这幅图中,我们可以得到比敦煌大多数变相图又早约二百年的比较研究资料。

  唐末木构实物,我们所知只有一处。1937年6月,中国营造学社的一个调查队,是以第六一窟的“五台山图”作为“旅行指南”,在南台外豆村附近“发现”了至今仍是国内已知的惟一的唐朝木建筑——佛光寺的正殿。在那里,我们不惟找到了一座唐代木构,而且殿内还有唐代的塑像、壁画和题字。唐代的书、画、塑、建,四种艺术,荟萃一殿,据作者所知,至今还是仅此一例。当时我们研究佛光寺,敦煌壁画是我们比较对照的主要资料;现在返过来以敦煌为主题,则佛光寺正殿又是我们不可缺少的对照资料了。

  在“发现”佛光寺唐代佛殿以前,我们对于唐代及以前木构建筑在形象方面的认识,除去日本现存几处飞鸟时代(公元552—645年)、奈良时代(公元645—784年)、平安前期(公元784—950年)模仿隋唐式的建筑外,惟一的资料就是敦煌壁画。自从国内佛光寺佛殿之“发现”,我们才确实地得到了一个唐末罕贵的实例;但是因为它只是一座屹立在后世改变了的建筑环境中孤独的佛殿,它虽使我们看见了唐代大木结构和细节处理的手法;而要了解唐代建筑形象的全貌,则还得依赖敦煌壁画所供给的丰富资料。更因为佛光寺正殿建于公元857年,与敦煌最大多数的净土变相属于同一时代。我们把它与壁画中所描画的建筑对照可以知道画中建筑物是忠实描写,才得以证明壁画中资料之重要和可靠的程度。

  四川大足县北崖佛湾公元895年的唐末阿弥陀净土变摩崖大龛以及乐山、夹江等县千佛崖所见许多较小的净土变摩崖龛也是与敦煌壁画及其建筑可作比较研究的宝贵资料。在这些龛中,我们看见了与敦煌壁画变相图完全相同的布局。在佛像背后,都表现出殿阁廊庑的背景,前面则有层层栏杆。这种石刻上“立体化”的壁画,因为表现了同一题材的立体,便可做研究敦煌壁画中建筑物的极好参考。

  其次可供参考的资料是古籍中的记载。从资料比较丰富的,如张彦远《历代名画记》、段成式《酉阳杂俎·寺塔记》、韩若虚《图画见闻志》等书中,我们也可以得到许多关于唐代佛寺和壁画与建筑关系的资料。由这三部书中,我们可以找到的建筑类型颇多,如院、殿、堂、塔、阁、楼、中三门、廊等。这些类型的建筑的形象,由敦煌壁画中可以清楚地看见。我们也得以知道,这一切的建筑物都可以有,而且大多有壁画。画的位置,不惟在墙壁上,简直是无处不可以画,题材也非常广泛。如门外两边、殿内、廊下、殿窗间、塔内、门扇上、叉手下、柱上、檐额,乃至障日版、钩栏,都可以画。题材则有佛、菩萨,各种的净土变、本行变、神鬼、山水、水族、孔雀、龙、凤,辟邪,乃至如尉迟乙僧在长安奉恩寺所画的“本国(于阗)王及诸亲族次”,洛阳昭成寺杨廷光所画的“西域图记”等。由此得知,在古代建筑中,不惟普遍地饰以壁画,而且壁画的位置和题材都是没有限制的。

  上述各项形象的和文字的资料,都是我们研究敦煌壁画中,所描写画的建筑,和若干窟外残存的窟檐的重要旁证。

  此外无数辽、宋、金、元的建筑和宋《营造法式》一节都是我们所要用作比较的后代资料。

  山西省太原市崇善寺明代布局

  敦煌唐代佛龛

  前面三节所提到的都是在敦煌以外我们对于中国建筑传统所能得到的知识,现在让我们集中注意到敦煌所能供给我们的资料上,看看我们可以得到的认识有一些什么,它们又都有怎样的价值。

  从敦煌壁画中所见的建筑图中,在庭院之部署方面,建筑类型方面,和建造情形方面,可得如下的各种:

  中国建筑的特征不仅在个别建筑物的结构和样式,同等重要的特征也在它的平面配置。上文已说过,以若干建筑物周绕而成庭院是中国建筑的特征,即中国建筑平面配置的特征。这种庭院大多有一道中轴线(大多南北向)。主要建筑安置在此线上,左右以次要建筑物对称均齐地配置。直至今日,中国的建筑,大至北京明清故宫,乃至整个的北京城;小至一所住宅,都还保持着这特征。

  敦煌第六十一窟左方第四画上部所画大伽蓝,共三院;中央一院较大,左右各一院较小,每院各有自己的院墙围护。第一四六窟和第二○五窟也有相似的画,虽然也是三院,但不个别自立四面围墙,而在中央大院两旁各附加三面围墙而成两个附属的庭院。

  位置在这类庭院中央的是主要的殿堂。庭院四周绕以回廊;廊的外柱间为墙堵,所以回廊同时又是院的外墙。在正面外墙的正中是一层、二层的门或门楼,一间或三间。正殿之后也有类似门或后殿一类的建筑物,与前面门相称。正殿前左右回廊之中,有时亦

  有左右两门,亦多作两层楼。外墙的四角多有两层的角楼。一般的庭院四角建楼的布置,至少在形式上还保存着古代防御性的遗风。但这种部署在宋元以后已甚少,仅曲阜孔庙和沈阳北陵尚保存此式。

  第六十一窟“五台山图”有伽蓝约六十余处,绝大多数都是同样的配置;其中“南台之顶”,正殿之前,左有三重塔,右有重楼,与日本奈良的法隆寺(公元7世纪)的平面配置极相似,日本的建筑史家认为这种配置是南朝的特征,非北方所有,我们在此有了强有力的反证,证明这种配置在北方也同样地使用。

  至于平民住宅平面的配置,在许多变相图两侧的小画幅中可以窥见。其中所表现的虽然多是宫殿或住宅的片段,一角或一部分,院内往往画住者的日常生活,其配置基本上与佛寺院落的分配大略相似。

  在各种变相图中,中央部分所画的建筑背景也是正殿居中,其后多有后殿,两侧有廊,廊又折而向前,左右有重层的楼阁,就是上述各庭院的内部景象。这种布局的画,计在数百幅以上,应是当时宫殿或佛寺最通常的配置,所以有如此普遍的表现。

  在印度阿占陀窟寺壁画中所见布局,多以尘世生活为主,而在背景中高处有佛陀或菩萨出现,与敦煌以佛像堂皇中坐者相反。汉画像石中很多以西王母居中,坐在楼阁之内,左右双阙对峙,乃至夹以树木的画面,与敦煌净土变相基本上是同样的布局,使我们不能不想到敦煌壁画的净土原来还是王母瑶池的嫡系子孙。其实它们都只是人间宏丽的宫殿的缩影而已。

  敦煌61窟五台山图

  敦煌壁画中的唐代建筑

  乙个别建筑物的类型

  如殿堂、层楼、角楼、门、阙、廊、塔、台、墙、城墙、桥等。

  (一)殿堂佛殿、正殿、厅堂都归这类。殿堂是围墙以内主要或次要的建筑物。平面多作长方形,较长的一面多半是三间或五间。变相图中中央主要的殿堂多数不画墙壁。偶有画墙的,则墙只在左右两端,而在中间前面当心间开门,次间开窗,与现在一般的办法相似。在旁边次要的图中所画较小的房舍,墙的使用则较多见。魏隋诸窟所见殿堂房舍,无论在结构上或形式上,都与洛阳宁懋石室极相似。

  (二)层楼汉画像石和出土的汉明器已使我们知道中国多层楼屋源始之古远。敦煌壁画中,层楼已成了典型的建筑物。无论正殿、配殿、中三门,乃至回廊、角楼都有两层乃至三层的。层楼的每层都是由中国建筑的基本三部分——台基、屋身、屋顶——垒叠而成的:上层的台基采取了“平坐”的形式,除最上一层的屋顶外,各层的屋顶都采取了“腰檐”的形式;每层平坐的周围都绕以栏杆。城门上也有层楼,以城门为基,其上层与层楼的上层完全相同。

  壁画中最特别的重楼是第六一窟右壁如来净土变佛像背后的八角二层楼。楼的台基平面和屋檐平面都由许多弧线构成。所有的柱、枋、屋脊、檐口等无不是曲线。整座建筑物中,除去栏杆的望柱和蜀柱外,仿佛没有一条直线。屋角翘起,与敦煌所有的建筑不同。屋檐之下似用幔帐张护。这座奇特的建筑物可能是用中国的传统木构架,求其取这个奇异的结构,一方面可以表示古代匠师对于传统坚决的自信心,大胆地运用无穷的智巧来处理新问题;一方面也可以见出中国传统木构架的高度适应性。这种建筑结构因其通常不被采用,可以证明它只是一种尝试。效果并不令人满意。

  (三)角楼在庭院围墙的四角和城墙的四角都有角楼。庭院的角楼与一般的层楼形制完全相同。城墙的角楼以城墙为基,上层与层楼的上层完全一样。

  (四)大门壁画中建筑的大门,即《历代名画记》所称中三门、三门,或大三门,与今日中国建筑中的大门一样,占着同样的位置,而成一座主要的建筑物。大门的平面也是长方形,面宽一至三间,在纵中线的柱间安设门扇。大门也有砖石的台基,有石阶或斜道可以升降,有些且绕以栏杆。大门也有两层的,由《历代名画记》“兴唐寺三门楼下吴(道子)画神”一类的记载和日本奈良法隆寺中门实物可以证明。

  (五)阙在敦煌北魏诸窟中,阙是常见的画题,如二五四窟,主要建筑之旁,有状似阙的建筑物,二五四窟壁上有阙形的壁龛。阙身之旁,还有子阙。两阙之间,架有屋檐。阙是汉代宫殿、庙宇、陵墓前路旁分立的成对建筑物,是汉画像石中所常见。实物则有山东、四川、西康十余处汉墓和崖墓摩崖存在。但两阙之间没有屋檐,合乎“阙者阙也”之义。与敦煌所见略异。到了隋唐以后,阙的原有类型已不复见于中国建筑中。在南京齐梁诸陵中,阙的位置让给了神道石柱,后来可能化身为华表,如天安门前所见;它已由建筑物变为建筑性的雕刻品。它另一方向之发展,就成为后世的牌楼。敦煌所见是很好的一个过渡样式的例证。而在壁画中可以看出,阙在北魏的领域内还是常见的类型。

  (六)廊廊在中国建筑群之组成中几乎是不可缺少的构成单位。它的位置与结构,充足的光线使它成为最理想的“画廊”,因此无数名师都在廊上画壁,提高了廊在建筑群中的地位。由建筑的观点看,廊是狭长的联系性建筑,也用木构架,上面覆以屋顶;向外的一面,柱与柱之间做墙,间亦开窗;向里一面则完全开敞着。廊多沿着建筑群的最外围的里面,由一座主要建筑物到另一座建筑物之间联系着周绕一圈,所以廊的外墙往往就是建筑群的外墙。它是雨雪天的交通道。

  在举行隆重仪式时,它也是最理想的排列仪仗侍卫的地方。后来许多寺庙在庙会节日时,它又是摊贩市场,如宋代汴梁(开封)的大相国寺便是。

  (七)塔古代建筑实物中,现存最多的是佛塔。它是古建筑研究中材料最丰富的类型。塔的观念虽然是纯粹由印度输入的,但在中国建筑中,它却是一个在中国原有的基础上,结合外来因素,适合存在条件而创造出来的民族形式建筑的最卓越的实例。

  (八)台壁画中有一种高耸的建筑类型,下部或以砖石包砌成极高的台基,如一座孤立的城楼;或在普通台基上,立木柱为高基,上作平坐,平坐上建殿堂。因未能确定它的名称,姑暂称之曰台。按壁画所见重楼,下层柱上都有檐,檐瓦以上再安平坐。但这一类型的

  敦煌壁画中的二重塔台,则下层柱上无檐,而直接安设平坐,周有栏杆,因而使人推测,台下不作居住之用。美国华盛顿付理尔美术馆所藏赃物,从平原省磁县南响堂山石窟盗去的隋代石刻,有与此同样的木平坐台。

  由古籍中得知,台是中国古代极通常的建筑类型,但后世已少见。由敦煌壁画中这种常见的类型推测,古代的台也许就是这样,或者其中一种是这样的。至如北京的团城,河北安平县圣姑庙(公元1309年),都在高台上建立成组的建筑群,也许也是台之另一种。

  (九)围墙上文已叙述过回廊是兼作围墙之用的,多因廊柱木构架而造墙,壁画中也有砖砌的围墙,但较少见。

  若干住宅前,用木栅做围墙的也见于壁画中。

  (十)城中国古代的城邑虽至明代才普遍用砖包砌城墙;但由敦煌壁画中认识,用砖包砌的城在唐以前已有。壁画中所见的城很多,多是方形,在两面或正中有城门楼。壁画中所画建筑物,比例大多忠实,惟有城墙,显然有特别强调高度的倾向,以至城门极为高狭。楼基内外都比城墙略厚,下大上小,收分显著。楼基上安平坐斗栱,上建楼身。楼身大多广五间,深三间。平坐周围有栏杆围绕。柱上檐下都有斗栱,屋顶多用歇山(即九脊)顶。城门洞狭而高,不发券而成梯形。不久以前拆毁的泰安岱庙金代大门尚作此式。城门亦有不作梯形,亦不发券,而用木过梁的。梁分上下二层,两层之间用斗栱一朵,如四川彭山县许多汉崖墓门上所见。

  至于城门门扇上的门钉、铺首、角叶都与今天所用者相同。城墙上亦多有腰墙和垛口。至如后世常见的长城和敌台,则不见于壁画中。

  角楼是壁画中所画每一座城角所必有。壁画中寺院的围墙都必有角楼,城墙更必如此。由此可见,在平面配置上,由一个院落以至一座城邑,基本原则是一样而且一贯的。这还显示着古代防御性的遗制。现存明清墙角楼,平面多作曲尺形,随着城墙转角。敦煌壁画所见则比较简单,结构与上文所述城门楼相同而比城门楼略为矮小。

  壁画中最奇特的一座城是第二一七窟所见。这座城显然是西域景色。城门和城内的房屋显然都是发券构成的,由各城门和城内房屋的半圆形顶以及房屋两面的券门可以看出。

  (十一)桥壁画中多处发现,全是木造,桥面微微拱起,两旁护以栏杆。这种桥在日本今日仍极常见。

 


第18讲 云冈石窟中所表现的北魏建筑

  第18讲 云冈石窟中所表现的北魏建筑

  本文原载《中国营造学社汇刊》1933年第四卷第三、四期,本书为节选。


  民国二十二年九月间,营造学社同人,趁着到大同测绘辽金遗建华严寺、善化寺等之便,决定附带到云冈去游览、考察数日。

  云冈灵严石窟寺,为中国早期佛教史迹壮观。因天然的形势,在绵亘峭立的岩壁上,凿造龛像,建立寺宇,动伟大的工程,如《水经注·漯水条》所述:“……

  凿石开山,因岩结构,真容巨壮,世法所希,山堂水殿,烟寺相望……”;又如《续高僧传》中所描写的“……面别镌像,穷诸巧丽,龛别异状,骇动人神……”;则这灵岩石窟更是后魏艺术之精华——中国美术史上一个极重要时期中难得的大宗实物遗证。

  但是或因两个极简单的原因,这云冈石窟的雕刻,除掉其在宗教意义上,频受人民香火,偶遭帝王巡幸礼拜外,十数世纪来直到近三十余年前,在这讲究金石考古学术的中国里,却并未有人注意及之。

  我们所疑心的几个简单的原因,第一个浅而易见的,自是地处边僻,交通不便。第二个原因,或是因为云冈石窟诸刻中,没有文字。窟外或崖壁上即使有,如《续高僧传》中所称之碑碣,却早已漫没不存痕迹,所以在这偏重碑拓文字的中国金石学界里,便引不起什么注意。第三个原因,是士大夫阶级好排斥异端,如朱彝尊的《云冈石佛记》,即其一例,宜其湮没千余年,不为通儒硕学所称道。

  近人中,最早得见石窟,并且认识其在艺术史方面的价值和地位、发表文章、记载其雕饰形状、考据其兴造年代的,当推日人伊东和新会陈援庵先生,此后专家作有系统的调查和详细摄影的,有法人沙畹(Chavannes),日人关野贞、小野诸人,各人的论著均以这时期因佛教的传布,中国艺术固有的血脉中,忽然渗杂旺而有力的外来影响,为可重视。且西域所传入的影响,其根苗可远推至希腊古典的渊源,中间经过复杂的途径,迤逦波斯,蔓延印度,更推迁至西域诸族,又由南北两路犍陀罗及西藏以达中国。这种不同文化的交流濡染,为历史上最有趣的现象,而云冈石刻便是这种现象极明晰的实证之一种,自然也就是近代治史者所最珍视的材料了。

  根据着云冈诸窟的雕饰花纹的母题(motif)及刻法,佛像的衣褶容貌及姿势断定中国艺术约莫由这时期起,走入一个新的转变,是毫无问题的。以汉代遗刻中所表现的一切戆直古劲的人物车马花纹,与六朝以还的佛像饰纹,和浮雕的草叶、璎珞、飞仙等等相比较,则前后判然不同的倾向,一望而知。仅以刻法而论,前者单简冥顽,后者在质朴中,忽而柔和生动,更是相去悬殊。

  但云冈雕刻中,“非中国”的表现甚多;或显明承袭希腊古典宗脉;或繁富地掺杂印度佛教艺术影响;其主要各派原素多是囫囵包并,不难历历辨认出来的。因此又与后魏迁洛以后所建伊阙石窟——即龙门——诸刻,稍不相同。以地点论,洛阳伊阙已是中原文化中心所在;以时间论,魏帝迁洛时,距武州凿窟已经半世纪之久;此期中国本有艺术的风格,得到西域袭入的增益后,更是根深蒂固,一日千里,反将外来势力积渐融化,与本有的精神冶于一炉。

  云冈雕刻既然上与汉刻迥异,下与龙门较,又有很大差别,其在中国艺术史中,固自成一特种时期。近来中西人士对于云冈石刻更感兴趣,专程到那里谒拜鉴赏的,便成为常事,摄影翻印,到处可以看到。同人等初意不过是来大同机会不易,顺便去灵岩开开眼界,瞻仰后魏艺术的重要表现;如果获得一些新的材料,则不妨图录笔记下来,作一种云冈研究补遗。

  以前从搜集建筑实物史料方面,我们早就注意到云冈、龙门及天龙山等处石刻上“建筑的”(architectural)价值,所以造像之外,影片中所呈示的各种浮雕花纹及建筑部分(若门楣、栏杆、柱塔等等),均早已列入我们建筑实物史料的档库。这次来到云冈,我们得以亲目抚摩这些珍罕的建筑实物遗证,同行诸人,不约而同地第一转念,便是作一种关于云冈石窟“建筑的”方面比较详尽的分类报告。

  这“建筑的”方面有两种:一是洞本身的布置,构造及年代,与敦煌印度之差别等等,这个倒是比较简单的;一是洞中石刻上所表现的北魏建筑物及建筑部分,这后者却是个大大有意思的研究,也就是本篇所最注重处,亦所以命题者。然后我们当更讨论到云冈飞仙的雕刻,及石刻中所有的雕饰花纹的题材、式样等等。最后当在可能范围内,研究到窟前当时,历来及现在的附属木构部分,以结束本篇。

  云冈石窟所表现的建筑式样,大部为中国固有的方式,并未受外来多少影响,不但如此,且使外来物同化于中国,塔即其例。印度窣堵坡方式,本大异于中国本来所有的建筑,及来到中国,当时仅在楼阁顶上,占一象征及装饰的部分,成为塔刹。至于希腊古典柱头如gonid order等虽然偶见,其实只成装饰上偶然变化的点缀,并无影响可说。惟有印度的圆拱(外周作宝珠形的),还比较的重要,但亦止

  是建筑部分的形式而已。如中部第八洞门廊大柱底下的高pedestal,本亦是西欧古典建筑的特征之一,既已传入中土,本可发达传布,影响及于中国柱础,孰知事实并不如是,隋唐以及后代柱础,均保守石质覆盆等扁圆形式,虽然偶有稍高的筒形,亦未见多用于后世。后来中国的种种基座,则恐全是由台基及须弥座演化出来的,与此种pedestal并无多少关系。

  在结构原则上,云冈石刻中的中国建筑,确是明显表示其应用构架原则的。构架上主要部分,如支柱、阑额、斗栱、椽、瓦、檐、脊等,一一均应用如后代;其形式且均为后代同样部分的初型无疑。所以可以证明,在结构根本原则及形式上,中国建筑二千年来保持其独立性,不曾被外来影响所动摇。所谓受印度希腊影响者,实仅限于装饰雕刻两方面的。

  佛像雕刻,本不是本篇注意所在,故亦不曾详细作比较研究而讨论之。但可就其最浅见的趣味派别及刀法,略为提到。佛像的容貌衣褶,在云冈一区中,有三种最明显的派别。

  第一种是带着浓重的中印度色彩的,比较呆板僵定,刻法呈示在摹仿方面的努力。佳者虽勇毅有劲,但缺乏任何韵趣;弱者则颇多伧丑。引人兴趣者,单是其古远的年代,而不是美术的本身。

  第二种佛容修长,衣褶质实而流畅。弱者质朴庄严;佳者含笑超尘,美有余韵,气魄纯厚,精神栩栩,感人以超人的定,超神的动;艺术之最高成绩,荟萃于一痕一纹之间,任何刀削雕琢,平畅流丽,全不带烟火气。这种创造,纯为汉族本其固有美感趣味,在宗教艺术方面的发展。其精神与汉刻密切关连,与中印度佛像,反疏隔不同旨趣。

  飞仙雕刻亦如佛像,有上面所述两大派别;一为模仿,以印度像为模型;一为创造,综合模仿所得经验,与汉族固有趣味及审美倾向,作新的尝试。

  这两种时期距离并不甚远,可见汉族艺术家并未奴隶于模仿,而印度犍陀罗刻像雕纹的影响,只作了汉族艺术家发挥天才的引火线。

  云冈佛像还有一种,只是东部第三洞三巨像一例。这种佛像雕刻艺术,在精神方面乃大大退步,在技艺方面则加增谙熟繁巧,讲求柔和的曲线,圆滑的表面。这倾向是时代的,还是主刻者个人的,却难断定了。

  装饰花纹在云冈所见,中外杂陈,但是外来者,数量超过原有者甚多。观察后代中国所熟见的装饰花纹,则此种外来的影响势力范围极广。殷周秦汉金石上的花纹,始终不能与之抗衡。

  云冈石窟乃西域印度佛教艺术大规模侵入中国的实证。但观其结果,在建筑上并未动摇中国基本结构。在雕刻上只强烈地触动了中国雕刻艺术的新创造,——其精神、气魄、格调,根本保持着中国固有的。而最后却在装饰花纹上,输给中国以大量的新题材、新变化、新刻法,散布流传直至今日,的确是个值得注意的现象。

  


第19讲 平郊建筑杂录

  第19讲 平郊建筑杂录

  本文原载《中国营造学社汇刊》1932年第三卷第四期,由梁思成、林徽因合写。


  北平四郊近二三百年间建筑遗物极多,偶尔郊游,触目都是饶有趣味的古建。其中辽金元古物虽然也有,但是大部分还是明清的遗构;

  北京郊区风景有的是煊赫的“名胜”,有的是消沉的“痕迹”;有的按期受成群的世界游历团的赞扬,有的只偶尔受诗人们的凭吊,或画家的欣赏。

  这些美的存在,在建筑审美者的眼里,都能引起特异的感觉,在“诗意”和“画意”之外,还使他感到一种“建筑意”的愉快。这也许是个狂妄的说法——但是,甚么叫作“建筑意”?我们很可以找出一个比较近理的含义或解释来。

  顽石会不会点头,我们不敢有所争辩,那问题怕要牵涉到物理学家,但经过大匠之手艺,年代之磋磨,有一些石头的确是会蕴含生气的。天然的材料经人的聪明建造,再受时间的洗礼,成美术与历史、地理之和,使它不能不引起赏鉴者一种特殊的性灵的融会,神志的感触,这话或者可以算是说得通。

  无论哪一个巍峨的古城楼,或一角倾颓的殿基的灵魂里,无形中都在诉说,乃至于歌唱,时间上漫不可信的变迁;由温雅的儿女佳话,到流血成渠的杀戮。他们所给的“意”的确是“诗”与“画”的。但是建筑师要郑重郑重地声明,那里面还有超出这“诗”、“画”以外的“意”存在。眼睛在接触人的智力和生活所产生的一个结构,在光影可人中,和谐的轮廓,披着风露所赐与的层层生动的色彩;潜意识里更有“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凭吊与兴衰的感慨;偶然更发现一片,只要一片,极精致的雕纹,一位不知名匠师的手笔,请问那时悦感,即不叫他作“建筑意”,我们也得要临时给他制造个同样狂妄的名词,是不?

  建筑审美可不能势利的。大名煊赫,尤其是有乾隆御笔碑石来赞扬的,并不一定便是宝贝;不见经传,湮没在人迹罕到的乱草中间的,更不一定不是一位无名英雄。以貌取人或者不可,“以貌取建”却是个好态度。北平近郊可经人以貌取舍的古建筑实不在少数。摄影图录之后,或考证它的来历,或由村老传说中推测它的过往——可以成一个建筑师为古物打抱不平的事业,和比较有意思的夏假消遣。而他的报酬便是那无穷的建筑意的收获。

  一 卧佛寺的平面

  说起受帝国主义的压迫,再没有比卧佛寺委屈的了。卧佛寺的住持智宽和尚,前年偶同我们谈天,用“叹息痛恨于桓灵”的口气告诉我,他的先师老和尚,如何如何地与青年会订了合同,以每年一百元的租金,把寺的大部分租借了二十年,如同胶州湾、辽东半岛的条约一样。

  其实这都怪那佛一觉睡下几百年不醒,到了这危难的关点,还不起来给老和尚当头棒喝,使他早早觉悟,组织个佛教青年会西山消夏团。虽未必可使佛法感化了摩登青年,至少可藉以繁荣了寿安山……不错,那山叫寿安山……又何至等到今年五台山些少的补助,总能修葺开始残破的庙宇呢!

  我们也不必怪老和尚,也不必怪青年会……其实还应该感谢青年会。要是没有青年会,今天有几个人会知道卧佛寺那样一个山窝子里的去处。在北方——尤其是北平——上学的人,大半都到过卧佛寺。一到夏天,各地学生们,男的、女的,谁不愿意来消消夏,爬山、游水、骑驴,多么优哉游哉。据说每年夏令会总成全了许多爱人儿们的心愿,想不到睡觉的释迦牟尼,还能在梦中代行月下老人的职务,也真是佛法无边了。

  从玉泉山到香山的马路,快近北辛村的地方,有条岔路忽然转北上坡的,正是引导你到卧佛寺的大道。寺是向南,一带山屏障似地围住寺的北面,所以寺后有一部分渐高,一直上了山脚。在最前面,迎着来人的,是寺的第一道牌楼,那还在一条柏荫夹道的前头。当初这牌楼是什么模样,我们大概还能想像,前人做的事虽不一定都比我们强,却是关于这牌楼大概无论如何他们要比我们大方得多。现有的这座只说它不顺眼已算十分客气,不知哪一位和尚化来的酸缘,在破碎的基上,竖了四根小柱子,上面横钉了几块板,就叫它做牌楼。这算是经济萎衰的直接表现,还是宗教力渐弱的间接表现?一时我还不能答复。

  顺着两行古柏的马道上去,骤然间到了上边,才看见另外的鲜明的一座琉璃牌楼在眼前。汉白玉的须弥座,三个汉白玉的圆门洞,黄绿琉璃的柱子,横额,斗栱,檐瓦。如果你相信一个建筑师的自言自语,“那是乾嘉间的作法”。至于《日下旧闻考》所记寺前为门的如来宝塔,却已不知去向了。

  琉璃牌楼之内,有一道白石桥,由半月形的小池上过去。池的北面和桥的旁边,都有精致的石栏杆,现在只余北面一半,南面的已改成洋灰抹砖栏杆。这也据说是“放生池”,里面的鱼,都是“放”的。佛寺前的池,本是佛寺的一部分,用不着我们小题大作地讲。但是池上有桥,现在虽处处可见,但它的来由却不见得十分古远。在许多寺池上,没有桥的却较占多数。至于池的半月形,也是个较近的做法,古代的池大半都是方的。池的用途多是放生、养鱼。但是刘士能先生告诉我们说南京附近有一处律宗的寺,利用山中溪水为月牙池,和尚们每斋都跪在池边吃,风雪无阻,吃完在池中洗碗。幸而卧佛寺的和尚们并不如律宗的苦行,不然放生池不惟不能放生,怕还要变成脏水坑了。

  与桥正相对的是山门。山门之外,左右两旁,是钟鼓楼,从前已很破烂,今年忽然大大地修整起来。连角梁下失去的铜铎,也用二十一号的白铅铁焊上,油上红绿颜色,如同东安市场的国货玩具一样地鲜明。

  山门平时是不开的,走路的人都从山门旁边的门道出入。入门之后,迎面是一座天王殿,里面供的是四天王——就是四大金刚——东西梢间各两位对面侍立,明间面南的是光肚笑嘻嘻的阿弥陀佛,面北合十站着的是韦驮。

  再进去是正殿,前面是月台,月台上(在秋收的时候)铺着金黄色的老玉米,像是专替旧殿着色。正殿五间,供三位喇嘛式的佛像。据说正殿本来也有卧佛一躯,雍正还看见过,是旃檀佛像,唐太宗贞观年间的东西。却是到了乾隆年间,这位佛大概睡醒了,不知何时上哪儿去了。只剩了后殿那一位,一直睡到如今,还没有醒。

  从前面牌楼一直到后殿,都是建立在一条中线上的。这个在寺的平面上并不算稀奇,罕异的却是由山门之左右,有游廊向东西,再折而向北,其间虽有方丈客室和正殿的东西配殿,但是一气连接,直到最后面又折而东西,回到后殿左右。这一周的廊,东西(连山门和后殿算上)十九间,南北(连方丈配殿算上)四十间,成一个大长方形。中间虽立着天王殿和正殿,却不像普通的庙殿,将全寺用“四合头”式前后分成几进。这是少有的。在这点上,本刊上期刘士能先生在智化寺调查记中说:“唐宋以来有伽蓝七堂之称。惟各宗略有异同,而同在一宗,复因地域环境,互相增省……”

  现在卧佛寺中院,除去最后的后殿外,前面各堂为数适七,虽不敢说这是七堂之例,但可藉此略窥制度耳。

  这种平面布置,在唐宋时代很是平常,敦煌画壁里的伽蓝都是如此布置,在日本各地也有飞鸟、平安时代这种的遗例。在北平一带(别处如何未得详究),却只剩这一处唐式平面了。所以人人熟识的卧佛寺,经过许多人用帆布床“卧”过的卧佛寺游廊,是还有一点新的理由,值得游人将来重加注意的。

  卧佛寺各部殿宇的立面(外观)和断面(内部结构)却都是清式中极规矩的结构,用不着细讲。至于殿前伟丽的娑罗宝树,和树下消夏的青年们所给与你的是什么复杂的感觉,那是各人的人生观问题,建筑师可以不必参加意见。事实极明显的,如东院几进宜于消夏乘凉,西院的观音堂总有人租住;堂前的方池——旧籍中无数记录的方池——现在已成了游泳池,更不必赘述或加任何的注解。

  “凝神映性”的池水,用来做锻炼身体之用,在青年会道德观之下,自成道理——没有康健的身体,焉能有康健的精神?——或许!或许!但怕池中的微生物杂菌不甚懂事。

  卧佛寺钟鼓楼水池

  池的四周原有精美的白石栏杆,已拆下叠成台阶,做游人下池的路。不知趣的、容易伤感的建筑师,看了又一阵心酸。其实这不算稀奇,中世纪的教皇们不是把古罗马时代的庙宇当石矿用,采取那石头去修“上帝的房子”吗?这台阶——栏杆——或也不过是将原来离经叛道“崇拜偶像者”的迷信废物,拿去为上帝人道尽义务。“保存古物”,在许多人听去当是一句迂腐的废话。“这年头!这年头!”每个时代都有些人在没奈何时,喊着这句话出出气。

  二 法海寺门与原先的居庸关文中所指居唐关,为居庸关云台,此台系元代一座过街塔的塔座。(——罗哲文注)

  法海寺在香山之南,香山通八大处马路的西边不远。一个很小的山寺,谁也不会上那里去游览的。寺的本身在山坡上,寺门却在寺前一里多远山坡底下。坐汽车走过那一带的人,怕绝对不会看见法海寺门一类无系轻重的东西的。骑驴或走路的人,也很难得注意到在山谷碎石堆里那一点小建筑物。尤其是由远处看,它的颜色和背景非常相似。因此看见过法海寺门的人我敢相信一定不多。

  特别留意到这寺门的人,却必定有。因为这寺门的形式是与寻常的极不相同;有圆拱门洞的城楼模样,上边却顶着一座喇嘛式的塔——一个缩小的北海白塔。这奇特的形式,不是中国建筑里所常见。

  这圆拱门洞是石砌的。东面门额上题着“敕赐法海禅寺”,旁边陪着一行“顺治十七年夏月吉日”的小字。西面额上题着三种文字,其中看得懂的中文是“巴得摩鸟室尼渴华麻列吽吒”,其他两种或是满蒙各占其一个。走路到这门下,疲乏之余,读完这一行题字也就觉得轻松许多!

  门洞里还有隐约的画壁,顶上一部分居然还勉强剩出一点颜色来。由门洞西望,不远便是一座石桥,微拱的架过一道山沟,接着一条山道直通到山坡上寺的本身。

  门上那座塔的平面略似十字形而较复杂。立面分多层,中间束腰石色较白,刻着生猛的浮雕狮子。在束腰上枋以上,各层重叠像阶级,每级每面有三尊佛像。每尊佛像带着背光,成一浮雕薄片,周围有极精致的琉璃边框。像脸不带色釉,眉目口鼻均伶俐秀美,全脸大不及寸余。座上便是塔的圆肚,塔肚四面四个浅龛,中间坐着浮雕造像,刻工甚俊。

  龛边亦有细刻。更上是相轮(或称刹),刹座刻作莲瓣,外廓微作盆形,底下还有小方十字座。最顶尖上有仰月的教徽。仰月徽去夏还完好,今秋已掉下。据乡人说是八月间大风雨吹掉的,这塔的破坏于是又进了一步。

  这座小小带塔的寺门,除门洞上面一围砖栏杆外,完全是石造的。这在中国又是个少有的例。现在塔座上斜长着一棵古劲的柏树,为塔门增了不少的苍姿,更像是做它的年代的保证。为塔门保存计,这种古树似要移去的。怜惜古建的人到了这里真是彷徨不知所措;好在在古物保存如许不周到的中国,这忧虑未免神经过敏!

  法海寺门特点却并不在上述诸点,石造及其年代等等,主要的却是它的式样与原先的居庸关相类似。从前居庸关上本有一座塔的,但因倾颓已久,无从考其形状。不想在平郊竟有这样一个发现。虽然在《日下旧闻考)里法海寺只占了两行不重要的位置;一句轻淡的“门上有小塔”,在研究居庸关原状的立脚点看来,却要算个重要的材料了。

  由八大处向香山走,出来不过三四里,马路便由一处山口里开过。在山口路转第一个大弯,向下直趋的地方,马路旁边,微偻的山坡上,有两座小小的石亭。其实也无所谓石亭,简直就是两座小石佛龛。两座石龛的大小稍稍不同,而它们的背面却同是不客气地向着马路。因为它们的前面全是向南,朝着另一个山口——那原来的杏子口。

  在没有马路的时代,这地方才不愧称作山口。在深入三四十尺的山沟中,一道惟一的蜿蜒险狭的出路;两旁对峙着两堆山,一出口则豁然开朗一片平原田壤,海似地平铺着,远处浮出同孤岛一般的玉泉山,托住山塔。这杏子口的确有小规模的“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特异形势。两石佛龛既踞住北坡的顶上,对面南坡上也立着一座北向的,相似的石龛,朝着这山口。由石峡底下的杏子口望上看,这三座石龛分峙两崖,虽然很小,却顶着一种超然的庄严,镶在碧澄澄的天空里,给辛苦的行人一种神异的快感和美感。

  现时的马路是在北坡两龛背后绕着过去,直趋下山。因其逼近两龛,所以驰车过此地的人,绝对要看到这两个特别的石亭子的。

  但是同时因为这山路危趋的形势,无论是由香山西行,还是从八大处东去,谁都不愿冒险停住快驶的汽车去细看这么几个石佛龛子。于是多数过路车客,全都遏制住好奇爱古的心,冲过去便算了。

  假若作者是个细看过这石龛的人,那是因为他是例外,遏止不住他的好奇爱古的心,在冲过便算了不知多少次以后发誓要停下来看一次的。那一次也就不算过路,却是带着照相机去专程拜谒;且将车驶过那危险的山路停下,又步行到龛前后去瞻仰丰采的。

  在龛前,高高地往下望着那刻着几百年车辙的杏子口石路,看一个小泥人大小的农人挑着担过去,又一个带朵鬓花的老婆子,夹着黄色包袱,弯着背慢慢地踱过来,才能明白这三座石龛本来的使命。如果这石龛能够说话,它们或不能告诉得完它们所看过经过杏子口底下的图画——那时一串骆驼正在一个跟着一个的,穿出杏子口转下一个斜坡。

  北坡上这两座佛龛是并立在一个小台基上的,它们的结构都是由几片青石片合成——(每面墙是一整片,南面有门洞,屋顶每层檐一片)。西边那座龛较大,平面约一米余见方,高约两米。重檐,上层檐四角微微翘起,值得注意。东面墙上有历代的刻字,跑着的马,人脸的正面等等。其中有几个年月人名,较古的有“承安五年四月二十三日到此”,和“至元九年六月十五日□□□贾智记”。承安是金章宗年号,五年是公元1200年。至元九年是元世祖的年号,元顺帝的至元到六年就改元了,所以是公元1272年。这小小的佛龛,至迟也是金代遗物,居然在杏子口受了七百多年以上的风雨,依然存在。当时巍然顶在杏子口北崖上的神气,现在被煞风景的马路贬到盘坐路旁的谦抑;但它们的老资格却并不因此减损,那种倚老卖老的倔强,差不多是傲慢冥顽了。

  西面墙上有古拙的画——佛像和马——那佛像的样子,骤看竟像美洲土人的Totam-Pole。

  龛内有一尊无头趺坐的佛像,虽像身已裂,但是流利的衣褶纹,还有“南宋期”的遗风。

  台基上东边的一座较小,只有单檐,墙上也没字画。龛内有小小无头像一躯,大概是清代补作的。这两座都有苍绿的颜色。

  南崖上只有一座佛龛,大小与北崖上小的那座一样。三面做墙的石片,已成纯厚的深黄色,像纯美的烟叶。西面刻着双钩的“南”字,南面“无”字,东面“佛”字,都是径约八十厘米。北面开门,里面的佛像已经失了。

  这三座小龛,虽不能说是真正的建筑遗物,也可以说是与建筑有关的小品。不止诗意画意都很充足,“建筑意”更是丰富,实在值得停车一览。至于走下山坡到原来的杏子口里往上真真瞻仰这三龛本来庄严峻立的形势,更是值得。

  关于北平掌故的书里,还未曾发现有关于这三座石佛龛的记载。好在对于它们年代的审定,因有墙上的刻字,已没有什么难题。所可惜的是它们渺茫的历史无从参考出来,为我们的研究增些趣味。

 

第20讲 关于北京城墙存废问题的讨论

  第20讲 关于北京城墙存废问题的讨论

  本文原载1950年5月7日出版的《新建设》第二卷第六期。


  北京成为新中国的新首都了。新首都的都市计划即将开始,古老的城墙应该如何处理,很自然地成了许多人所关心的问题。处理的途径不外拆除和保存两种。城墙的存废在现代的北京都市计划里,在市容上,在交通上,在城市的发展上,会发生什么影响,确是一个重要的问题,应该慎重地研讨,得到正确的了解,然后才能在原则上得到正确的结论。

  有些人主张拆除城墙,理由是:城墙是古代防御的工事,现在已失去了功用,它已尽了它的历史任务了,城墙是封建帝王的遗迹;城墙阻碍交通,限制或阻碍城市的发展;拆了城墙可以取得许多砖,可以取得地皮,利用为公路。简单地说,意思是:留之无用,且有弊害,拆之不但不可惜,且有薄利可图。

  但是,从不主张拆除城墙的人的论点上说,这种看法是有偏见的,片面的,狭隘的,也缺乏实际的计算的,由全面城市计划的观点看来,都是知其一不知其二的,见树不见林的。

  他说:城墙并不阻碍城市的发展,而且把它保留着与发展北京为现代城市不但没有抵触,而且有利。如果发展它的现代作用,它的存在会丰富北京城人民大众的生活,将久远地为我们可贵的环境。

  先说它的有利的现代作用。自从18、19世纪以来,欧美的大都市因为工商业无计划、无秩序、无限制的发展,城市本身也跟着演成了野草蔓延式的滋长状态。工业、商业、住宅起先便都混杂在市中心,到市中心积渐地密集起来时,住宅区便向四郊展开。因此工商业随着又向外移。到了四郊又渐形密集时,居民则又向外展移,工商业又追踪而去。结果,市区被密集的建筑物重重包围。在伦敦、纽约等市中心区居住的人,要坐三刻钟乃至一小时以上的地道车才能达到郊野。

  市内之枯燥嘈杂,既不适于居住,也渐不适于工作,游息的空地都被密集的建筑物和街市所侵占,人民无处游息,各种行动都忍受交通的拥挤和困难。所以现代的都市计划,为市民身心两方面的健康,为解除无限制蔓延的密集,便设法采取了将城市划分为若干较小的区域的办法。

  小区域之间要用一个园林地带来隔离。这种分区法的目的在使居民能在本区内有工作的方便,每日经常和必要的行动距离合理化,交通方便及安全化;同时使居民很容易接触附近郊野田园之乐,在大自然里休息;而对于行政管理方面,也易于掌握。北京在二十年后,人口可能增加到四百万人以上,分区方法是必须采用的。靠近城墙内外的区域,这城墙正可负起它新的任务。利用它为这种现代的区间的隔离物是很方便的。

  这里主张拆除的人会说:隔离固然是隔离了,但是你们所要的园林地带在哪里?而且隔离了交通也就被阻梗了。

  主张保存的人说:城墙外面有一道护城河,河与墙之间有一带相当宽的地,现在城东、南、北三面,这地带上都筑了环城铁路。环城铁路因为太近城墙,阻碍城门口的交通,应该拆除向较远的地方展移。拆除后的地带,同护城河一起,可以做成极好的“绿带”公园。护城河在明正统年间,曾经“两涯甃以砖石”,将来也可以如此做。将来引导永定河水一部分流入护城河的计划成功之后,河内可以放舟钓鱼,冬天又是一个很好的溜冰场。不惟如此,城墙上面,平均宽度约十米以上,可以砌花池,栽植丁香、蔷薇一类的灌木,或铺些草地,种植草花,再安放些园椅。夏季黄昏,可供数十万人的纳凉游息。秋高气爽的时节,登高远眺,俯视全城,西北苍苍的西山,东南无际的平原,居住于城市的人民可以这样接近大自然,胸襟壮阔。还有城楼角楼等可以辟为陈列馆、阅览室、茶点铺。这样一带环城的文娱圈,环城立体公园,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北京城内本来很缺乏公园空地,解放后皇宫禁地都是人民大众工作与休息的地方;清明前后几个周末,郊外颐和园一天的门票曾达到八九万张的纪录,正表示北京的市民如何迫切地需要假日休息的公园。古老的城墙正在等候着负起新的任务,它很方便地在城的四面,等候着为人民服务,休息他们的疲劳筋骨,培养他们的优美情绪,以民族文物及自然景色来丰富他们的生活。

  不惟如此,假使国防上有必需时,城墙上面即可利用为良好的高射炮阵地。古代防御的工事在现代还能够再尽一次历史任务!

  这里主张拆除者说,它是否阻碍交通呢?

  主张保存者回答说:这问题只在选择适当地点,多开几个城门,便可解决的。而且现代在道路系统的设计上,我们要控制车流,不使

  它像洪水一般地到处“泛滥”,而要引导它汇集在几条干道上,以联系各区间的来往。我们正可利用适当位置的城门来完成这控制车流的任务。

  但是主张拆除的人强调着说:这城墙是封建社会统治者保卫他们的势力的遗迹呀,我们这时代既已用不着,理应拆除它的了。

  回答是:这是偏差幼稚的看法。故宫不是帝王的宫殿吗?它今天是人民的博物院。天安门不是皇宫的大门吗?中华人民共和国的诞生就是在天安门上由毛主席昭告全世界的。我们不要忘记,这一切建筑体形的遗物都是古代多少劳动人民创造出来的杰作,虽然曾经为帝王服务,被统治者所专用,今天已属于人民大众,是我们大家的民族纪念文物了。

  同样的,北京的城墙也正是几十万劳动人民辛苦事迹所遗留下的纪念物。历史的条件产生了它,它在各时代中形成并执行了任务,它是我们人民所承继来的北京发展史在体形上的遗产。它那凸字形特殊形式的平面就是北京变迁发展史的一部分说明,各时代人民辛勤创造的史实,反映着北京的成长和文化上的进展。我们要记着,从前历史上易朝换代是一个统治者代替了另一个统治者,但一切主要的生产技术及文明的、艺术的创造,却总是从人民手中出来的;为生活便利和安心工作的城市工程也不是例外。

  简略说来,1234年元人的统治阶级灭了金人的统治阶级之后,焚毁了比今天北京小得多的中都(在今城西南)。到1267年,元世祖以中都东北郊琼华岛离宫(今北海)为他威权统治的基础核心,古今最美的皇宫之一,外面四围另筑了一周规模极大的,近乎正方形的大城;现在内城的东西两面就仍然是元代旧的城墙部位,北面在现在的北面城墙之北五里之处(土城至今尚存),南面则在今长安街线上。当时城的东南角就是现在尚存的、郭守敬所创建的观象台地点。那时所要的是强调皇宫的威仪,“面朝背市”的制度,即宫在南端,市在宫的北面的布局。当时运河以什刹海为终点,所以商业中心,即“市”的位置,便在钟鼓楼一带。

  当时以手工业为主的劳动人民便都围绕着这个皇宫之北的市心而生活。运河是由城南入城的,现在的北河沿和南河沿就是它的故道,所以沿着现时的北京饭店、军管会、翠明庄、北大的三院、民主广场、中法大学河道一直北上,尽是外来的船舶,由南方将物资运到什刹海。什刹海在元朝便相等于今日的前门车站交通终点的。后来运河失修,河运只达城南,城北部人烟稀少了。而城南却更便于工商业。在1370年前后,明太祖重建城墙的时候,就为了这个原因,将城北面“缩”了五里,建造了今天的安定门和德胜门一线的城墙。商业中心既南移,人口亦向城南集中。但明永乐时迁都北京,城内却缺少修建衙署的地方,所以在1419年,将南面城墙拆了展到现在所在的线上。南面所展宽的土地,以修衙署为主,开辟了新的行政区。现在的司法部街原名“新刑部街”,是由西单牌楼的“旧刑部街”迁过来的。换一句话说,就是把东西交民巷那两条“郊民”的小街“巷”让出为衙署地区,而使郊民更向南移。

  现在内城南部的位置是经过这样展拓而形成的。正阳门外也在那以后更加繁荣起来。到了明朝中叶,统治者势力渐弱,反抗的军事威力渐渐严重起来,因为城南人多,所以计划以元城北面为基础,四周再筑一城。故外城由南面开始,当中开辟永定门,但开工之后,发现财力不足,所以马马虎虎,东西未达到预定长度,就将城墙北折,止于内城的南方。于1553年完成了今天这个凸字形的特殊形状。它的形成及其在位置上的发展,明显的是辩证的,处处都反映各时期中政治、经济上的变化及其在军事上的要求。

  这个城墙由于劳动的创造,它的工程表现出伟大的集体创造与成功的力量。这环绕北京的城墙,主要虽为防御而设,但从艺术的观点看来,它是一件气魄雄伟、精神壮丽的杰作。它的朴质无华的结构,单纯壮硕的体形,反映出为解决某种的需要,经由劳动的血汗,劳动的精神与实力,人民集体所成功的技术上的创造。它不只是一堆平凡叠积的砖堆,它是举世无匹的大胆的建筑纪念物,磊拓嵯峨,意味深厚的艺术创造。无论是它壮硕的品质,或是它轩昂的外像,或是那样年年历尽风雨甘辛、同北京人民共甘苦的象征意味,总都要引起后人复杂的情感的。

  (前)苏联斯摩冷斯克的城墙,周围七公里,被称为“俄罗斯的颈环”,大战中受了损害,(前)苏联人民百般爱护地把它修复。北京的城墙无疑地也可当“中国的颈环”乃至“世界的颈环”的尊号而无愧。它是我们的国宝,也是世界人类的文物遗迹。我们既承继了这样可珍贵的一件历史遗产,我们岂可随便把它毁掉!

  那么,主张拆除者又问了:在那有利的方面呢?我们计算利用城墙上那些砖,拆下来协助其他建设的看法,难道就不该加以考虑吗?

  这里反对者方面更有强有力地辩驳了。

  他说:城砖固然可能完整地拆下很多,以整个北京城来计算,那数目也的确不小。但北京的城墙,除去内外各有厚约一米的砖皮外,内心全是“灰土”,就是石灰黄土的混凝土。这些三四百年乃至五六百年的灰土坚硬如同岩石;据约略估计,约有一千一百万吨。假使能把它清除,用由二十节十八吨的车皮组成的列车每日运送一次,要八十三年才能运完!请问这一列车在八十三年之中可以运输多少有用的东西。而且这些坚硬的灰土,既不能用以种植,又不能用作建筑材料,用来筑路,却又不够坚实,不适使用;完全是毫无用处的废料。不但如此,因为这混凝土的坚硬性质,拆除时没有工具可以挖动它,还必须使用炸药,因此北京的市民还要听若干年每天不断的爆炸声!还不止如此,即使能把灰土炸开、挖松、运走,这一千一百万吨的废料的体积约等于十一二个景山,又在何处安放呢?主张拆除者在这些问题上面没有费过脑汁,也许是由于根本没有想到,乃至没有知道墙心内有混凝土的问题吧。

  就说绕过这样一个问题而不讨论,假设北京同其他县城的城墙一样是比较简单的工程,计算把城砖拆下做成暗沟,用灰土将护城河填平,铺好公路,到底是不是一举两得一种便宜的建设呢?

  由主张保存者的立场来回答是:苦心的朋友们,北京城外并不缺少土地呀,四面都是广阔的平原,我们又为什么要费这样大的人力,一两个野战军的人数,来取得这一带之地呢?拆除城墙所需的庞大的劳动力是可以积极生产许多有利于人民的果实的。将来我们有力量建设,砖窑业是必要发展的,用不着这样费事去取得。如此浪费人力,同时还要毁掉环绕着北京的一件国宝文物——一圈对于北京形体的壮丽有莫大关系的古代工程,对于北京卫生有莫大功用的环城护城河——这不但是庸人自扰,简直是罪过的行动了。

  这样辩论斗争的结果,双方的意见是不应该不趋向一致的。事实上,凡是参加过这样辩论的,结论便是认为城墙的确不但不应拆除,且应保护整理,与护城河一起作为一个整体的计划,善予利用,使它成为将来北京市都市计划中的有利的、仍为现代所重用的一座纪念性的古代工程。这样由它的物质的特殊和珍贵,形体的朴实雄壮,反映到我们感觉上来,它会丰富我们对北京的喜爱,增强我们民族精神的饱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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